那年夏天，在梦境尾声坠入爱河

作者：冬野夜空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霜染

录入：夜殇

我作了好长的梦，

是一场得偿所望的美梦。

在这场富足的梦境中，终于有人认同我的存在。

但梦终究会醒来，

更何况是牺牲某人换来的幸福，只不过是半梦半醒的梦境。

放弃吧，结束这一切吧，

因为这是宛如水面浮沫般虚无的时光，形同泡影的一场梦。

每当有人问我「如果能改变过去的选择」，脑海中就会立刻浮现出那场意外的瞬间。

其实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对自己最重要的人明明深陷危机，我却双腿发软、无法迈开步伐，甚至连手也没能伸出去。我只清楚记得，事后我对这样的自己无比懊悔。

从结果来说，当时因为我愚钝的过失，导致妹妹雫离开了人世。

如果我能再早一步预判状况，能更有勇气和行动力的话……

但不管再怎么想，逝去的人也不可能重返人世。

事发之后，我才后悔莫及。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为何当时没这么做……」的无力感与罪恶感，总会化为咒缚般的悔恨紧抓着我不放。

我阻挡了雫应该要经历的青春岁月，和雫一同努力的音乐之路也就此断送。我不但无视他人的同情与怜悯，连善意都拒于门外。

于是我放弃了应该由雫来完成的人生经验，借此逃避罪恶感并肯定自我。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可能会对活着这件事也充满罪恶感。

我从来没体会过心灵富足的感觉，但我告诉自己，愚蠢的人自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不论是因为雫死后变得渐行渐远的家人，越来越辛苦的日常生活，还是再也听不了最爱的音乐，我都只能认命接受这一切。

正因如此，「如果能改变过去的选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正那一瞬间自己的选择吧。

尽管思想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经常都会有「如果当时这样做就好了」的念头。思考那些无可奈何的可能性，就算已经覆水难收，还是会忍不住忆起当下最好的选择吧。

人生就是不断在选择取舍。

选择其中一方，就势必要舍弃另一方。

我对此有切身的理解，深刻体会到选择的重量。

所以啊。

对自身的无力充满绝望，放弃一切的我，才会说出那种平常不可能说的话。

是不是因为经常摸索最好选择的习惯早已在内心某处扎根？

还是因为我时常提醒自己要作出无悔的选择？

抑或是我害怕错失仅此一次的机会？

肯定以上皆是吧。只要欠缺其中一项因素，结局就会截然不同。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我也不清楚。但我现在可以自信满满地说，我对这个选择并不后悔。

当时我不顾一切，就像是脱口而出般，对初次见面的异性——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一卷 Chapter 1 名为夏之花

八月一日

高中最后的一个暑假，实在让人闲得发慌。我不想跟为数不多的朋友出去玩，也无心准备大学考试，这种彷佛永无止境的每一天，让我有种被锁在时间牢笼中的感觉。

每天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内疚感使然，我在目的地未定的状况下走出家门，顺便当作单纯打发时间。打从心底不想待在家里的潜意识，或许也助长了外出的意愿吧。

闲暇时我喜欢沉浸在阅读和音乐鉴赏的世界中，总会下意识前往书店或唱片行，今天也不例外地往书店走去。

沿途经过儿童公园前，就看见小孩子们正在互相追逐，彷佛在尽情享受孩童这个身份。对他们来说，这股让人提不起劲的夏日燠热或许只是为了取悦孩童的刺激吧。

我在他们这个年纪时就开始学钢琴。在应该不怕艳阳、尽情玩耍的年代，我却在冷气房中上钢琴课，一定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变成一个傻呼呼的人。夏日阳光明明耀眼夺目，却没有照亮我的心情。

这种日常即景，和我的经历大相迳庭。

跌倒擦伤膝盖却笑得更加灿烂的男童，一口气将自动贩卖机买的碳酸饮料灌入干渴喉咙的西装男子，以及发丝随风飘扬、神情爽朗的制服女孩，我甚至觉得我跟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为了逃离他们的世界，我加快脚步。

我微微低着头走了一会，就来到经常造访的书店。在入口处陈列的新刊和改编成电影的书籍专区稍加浏览，拿起感兴趣的书在店里闲逛。

我认为不需要检讨自己，喜欢他人创作的故事，这恐怕是我用来逃避现实的手段之一，所以才会变成随兴阅读，任何领域的书籍都想看的风格吧。

可是那一天，我的目光竟然停留在即使众多种类中，我也鲜少阅读的恋爱小说上头。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这股好奇心让我伸出了手。抱着即将与平常难以接触的故事相遇的期待，我买下了那本书。

如果马上回家埋首阅读的话就跟平常没两样了，思及此，我便往与自家反方向的路线走去。

基本上我的行动范围不大，即使距离不远，但只要稍微往外走就会踏上陌生的土地。

走了一会，我发现一间简约时髦的咖啡厅。那间咖啡厅风格古典，给人一种难以随意入店的感觉，里头的客人感觉也十分高雅。

这种风格让我这个高中生有些胆怯，但如果是年轻人成群结伴的吵闹咖啡厅也会干扰阅读心情，因此我觉得自己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便还是兴冲冲地踏入店内。

内部摆设以亮棕色为基调，打造出充满沉静气息的空间，让我确信此处与外观给人的印象如出一辙。心中涌现出一股充实感，觉得这就是我寻觅已久、适合阅读的咖啡厅。

被带位入座后，店员似乎精准预判了我打开菜单决定餐点的时间点，前来帮我点餐。

「您要点餐了吗？」

从带位到点餐的一连串动作都十分俐落，这间店的店员表现简直完美得无可挑剔，而价格却没有因此而贵得离谱，甚至让人想知道为何这间店的服务能够如此周到。

因为肚子不饿，我就点了这间店的招牌咖啡，接着就实行原本的目的，翻开文库本沉浸在故事的世界中。

——将文库本拿在手上翻阅，当右手的页数开始慢慢变厚时，我听见了那段旋律。

悠扬动人的和弦音色轻抚过我的鼓膜。

钢琴旋律充斥了整间咖啡厅。有人专心阅读、有人和朋友聊得正尽兴、有人在用电脑工作，所有沉浸在各自时间中的人们，都因为这阵旋律抬起头来。

走进这间店时，我就看到店内最后方摆着一台钢琴，但早已放弃音乐的我当然不会有所动作，只是心中有些怅然，觉得那台「没了灵魂」的钢琴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室内摆设。

但那台钢琴活过来了，此刻的它被一位演奏者灌入了生命力。原本看起来如槁木死灰的钢琴奏出了音色，撼动着人们的心灵。

没有人对忽然传来的音乐感到不满，而是欣然接受。

业界里几乎没有人能演奏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音乐，这一点我从以前就深有体会。正因为相当困难，演奏者才只能被迫照着乐谱弹奏。

可是这股音色没有任何拘束，散发出自由的光辉。在我听来甚至觉得这股音色贴近人心，风度翩翩地伸出手邀约道「来跳支舞吧」，受其牵引的心灵便忍不住与音乐共舞，彷佛整间咖啡厅变成了音乐舞会。

「……哇啊。」

我不禁发出感叹，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如此愉悦自由的音乐。

我的心为之陶醉，早已放下手边书籍，专心聆听这股音色。

一曲演奏完毕后，就听见某处传来鼓掌声，数量还逐渐增加，甚至让人误以为这间简约时尚的咖啡厅转眼间变成了小型演奏厅。

除了感叹之外，我心中也涌现出好奇。

我单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演奏出这种音乐。

可能不是只弹一首曲子就结束吧，还是能感受到演奏者所散发出演奏的紧张感，但这种紧张感中却带着适度的松弛，所以才能演奏出不生硬却也不拖沓的宜人音色。

在演奏者弹奏第二首曲子之前，我起身离开座位，但不是要走出这间店，而是恰好相反往店后方走去。我穿过桌与桌的缝隙，凭着一股冲动往前走，只为了确认演奏者的存在。

演奏者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我也瞪大双眼。

我原以为演奏者会是一位高雅女性或资深的熟龄长者，结果两者皆非，竟然是一名身穿制服的女孩，让我忍不住惊愕万分。

但还不只如此。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带着清纯微笑的侧脸深深吸引。

眼前这位女孩的存在感，比平台钢琴的亮黑色烤漆或整齐排列的白色琴键都要醒目。明明不是穿着演奏会的礼服，但那充满演奏者气质的侧脸却让我感觉怦然心动。

我一定是在那一瞬间——坠入情网了吧。

女孩似乎发现有人盯着她看，便转过头与我视线交会，如此举动让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女孩眼中虽带有几分警戒与困惑，却还是带着一抹微笑询问：「……有什么事吗？」

连她的嗓音都像方才演奏的音色一般悦耳。

我努力压抑疯狂跳动的心脏开口说道：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

她只留下一句「等我演奏完再说吧」，就再次转头面向琴键。

我也遵循她的指示，决定点第二杯咖啡打发时间。

起初有些人对在众目睽睽之下告白的我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后来也逐渐减少，最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她的音乐上。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这是在我恢复冷静后涌现的第一个感想。就算再怎么冲动，也实在不像总是慎重选择的我会做的事。

更重要的是，明知感情用事容易带来后悔，我还是这么做了。

再加上我让自己太过醒目，我实在很想逃离现场，把刚才的行为当成全没发生过。

「我到底在干嘛啊。」

我在脑中召开反省会检讨自己思虑不周的行为，但她弹奏的旋律传到耳边时，注意力又会时不时分散出去，让这场毫无意义的讨论变得摇摆不定，如此周而复始，让我不禁叹了口气。

我也在犹豫是否该走出这间店，却还是想聆听她的演奏，逃跑的行为也和我「坚持无悔选择」的信念相违背。所以即使要强忍羞耻，我还是努力压抑急躁的心情，在她演奏的旋律中沉浸到最后一刻。

更重要的是，我应该要极力避免让往后的自己感到后悔。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她的演奏才告一段落。奏完好几首曲子的她，在零星四散的客人当中来到我的眼前。

看她身穿制服，应该跟我同年或小我一届。衬衫领口敞开到第二颗钮扣处，短到可以稍稍窥见健美双腿的裙摆带着几分挑逗。长度及背的长发染成有些人工的棕色，在照明反射下呈现出金黄色泽。她似乎习惯将单侧头发塞到耳后，当她用习惯的动作撩起头发时，就能看见闪闪发光的耳环。

俏丽的外表让我有些震慑，我在学校都会尽量少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我对这种人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拼命忍下想再次逃离现场的心情，提醒自己谨言慎行避免后悔。

「久等了。」

「辛苦了。」

我们的第一次交流恭敬中又带了点生涩，让我的紧张感不减反增。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杂乱无章的思绪却不停地在我的脑中打转，回过神才发现演奏已经结束了。

过去我几乎对异性毫无兴趣，所以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可能是对我的反应有些错愕吧，她率先发话道：

「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她问的绝对是我刚刚那句冲动发言，我却词穷到不知如何回答。

「我可以把刚才那句话当真吗？」

听她这么问，我脑海中浮现出「找借口搪塞」这个选项。可以选择找借口搪塞收回那句话，让自己重回平常那种乏味的日子。

但我却驳回了这个选项。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万分，但我是真心觉得她的钢琴技巧和本人都充满魅力。而且我明白，像这样放弃得来不易的机会最容易造成遗憾。

「可以当真啊，但在这边不方便谈，要不要换个地方？」

我们坐在咖啡店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夕阳开始西斜，玩耍的孩子们也准备收拾回家，公园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你的钢琴演奏真的很优美，我从来没听过如此悠然自得的演奏。」

我先把心中的想法老实告诉她，这是我对她感兴趣的初始原因。

「谢……谢谢你喔……」

可能是被称赞觉得很开心吧，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不过，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仔细想想，我才发现还没向她自我介绍，那我现在就只是个忽然找她搭话的怪人了，还是先报上姓名再说吧。

「我是羽柴透，有羽翼的柴犬，透明的透，羽柴透，高中三年级。」

「我是日向咲葵。那个，你知道向日葵这三个字吗？」

「向日葵，是夏天那种花吗？」

「对。」

「呃，我记得是向着日光的葵花，写作向日葵对吗？」

「没错，用这种方式记我的名字是最好记的，向着日光盛开的葵花，绽放的向日葵，就用这种方式记吧。」※

注：日文的「咲」为花朵盛开之意

她又补充说明：顺带一提我是高二。

我虽然老实赞美「真是个好名字」，她的表情还是有些难看，只报上姓名或许无法消除她的质疑。

我还在思考对策时，可能是对驽钝的我不抱希望了吧，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羽柴，你刚才说对我一见钟情吧？」

「啊……啊啊，我有说。」

她在标致的脸蛋上略施脂粉，让五官变得更加立体。在俏丽外表和端正五官的加乘下，她的提问变得更加慑人。

「那是你对钢琴的想法吧？不是一见钟情，是一听钟情吧？」

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些恼火，而我也终于明白她提问的意义。若要论当时对她倾心的主要原因，我第一个想到的确实是那段音乐。如果没听到那段钢琴旋律，我可能根本不会对她感兴趣。

但我该怎么说呢？在我的人生经验中，我几乎不曾对他人坦承真实的想法。可以说我是被她的容貌吸引吗？这虽然是我的真心话，但不管怎么想都太轻率了。不过既然是真心话，倒也没必要隐瞒……

像这样反覆自问自答后，我还是老实回答。

「我的确是因为听到你的钢琴演奏才深受吸引走到你身边，但你误会了，我是真的对你一见钟情。看到你的那一瞬间，就好像有股类似电流的东西，窜过我的脑海。」

我试图从贫乏的语汇中寻找适合的字句，却还是说得零零落落，最后只能照实说出心里话。

「看到你的第一眼，该怎么说，我就看呆了，觉得你真是个大美女，所以确实是一见钟情没错。」

我想尽办法压抑「我到底在胡说什么啊」这种试图保持冷静的想法，冲动地将内心所想化为言语。

闻言，咲葵有些不满地「哦～」了一声，还冷漠地用斜眼看我。该不会不小心惹到她了吧？

「那羽柴想怎么做？」

「这话是什么意思？总之跟我说话不必用敬语啦。」

这个女孩子也不适合讲敬语。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是因为想跟我变成恋人关系，才来找我搭话吗？」

恋人关系。说来惭愧，在我冲动开口的那个时间点，我根本没有想过后续的状况。

如果她愿意和我并肩同行，我当然很开心，想像她为我演奏钢琴的画面就让我笑逐颜开。再说，既然我用所谓搭讪的方式找她说话，那应该就是渴望跟她发展成那种关系吧……

但我还是对「拥有幸福」和「追求幸福」充满愧疚与罪恶感。

那我到底是不想后悔什么，才会找她搭话呢？

「算了，我不在乎你的目的。至少羽柴是抱着某种期待才会来找我说话吧？我也半斤八两啦。」

「半斤八两？」

「对。之所以会回应你的搭讪，就是觉得我能捞到一些好处。」

这话确实有理。像她这种外表俏丽的女孩，在镇上一定也会被别人搭讪，拒绝更是家常便饭。那她到底图我什么呢？

「羽柴，你是欣赏我的钢琴演奏才会来找我搭话吧？」

严格来说是对她一见钟情才会上前搭话，但也是因为听到钢琴演奏才想走到她身边，所以这话也没有错，于是我轻轻点头。

「那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可是在场的人应该都很欣赏你的演奏吧。」

「为我鼓掌的人很多，但上前搭话的还是只有羽柴你啊。」

咲葵又面露苦笑地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搭讪也很怪就是了」。

虽然是脱离「不让自己后悔」这股信念的冲动行为，但姑且还是有其意义。

「我很欣赏羽柴的行动力喔。」

「是吗？那就不枉费我勇敢搭话了。」

听我这么一说，她将头发撩到单侧耳后，露出一抹轻笑。

「所以你要拜托什么事？」

「嗯，我想请你帮个忙，要用掉你一整个暑假喔。」

接着她用试探般的嗓音——

「如果你愿意全力帮忙，我就无条件实现你一个愿望。」

如此悄声说道。

这句恶魔般的甜蜜私语在我胸口变成剧毒，助长了心中那股遇见她后就开始闷烧的思绪。

然而当时的我并没有正确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第一卷 间奏 月光

第一次看到他，是刚上国中的那段时期。

他经常在集会时，在全校学生面前弹奏校歌伴奏，某天还在朝会之类的场合上台领奖状。他比我大一岁，在我刚上国中那个时候就已经是校内的风云人物了。

他很会弹钢琴，不管什么曲子都能在大众面前轻松演奏。如此自信耀眼的模样十分帅气，而且他弹奏的音乐让人心旷神怡，我非常喜欢，所以他马上就变成我的心仪对象了。

某天放学后，我正准备回教室拿忘记带的东西，中途经过音乐教室时听见了微弱的钢琴音色。毕竟是在隔音设备完善的音乐教室中演奏，还以为完全听不到声音，但仔细聆听后，才发现那是我最爱的钢琴音色。

随后我的行动速度胜过了思考，我根本不管是否会造成麻烦，就迳自打开音乐教室的门。好想在更近距离聆听那股音色——我受如此本能驱使冲动行事。

回过神才发现我和心仪的他互相凝视，我还记得当时吓得惊慌失措，嘴巴一张一阖拼命想说点什么，现在想想也觉得很滑稽。

但他对我这些费解的行为并不在意，温柔地眯起眼睛说：

「怎么啦？」

感受到他的体贴后，我甚至有种心要融化的错觉。不对，考量到后续的状况，此刻我的心是真的被他融化了吧。

「呃……」

我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说得口齿不清。其实只要告诉他「我喜欢你的钢琴演奏」就好了，但当时的我觉得坦承在意是件丢脸至极的事，只能含糊地说：

「我喜欢……钢琴……」

我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不管怎么听都会造成误会，他自然也感受不到我的真心，但他温柔的误解也造就了往后的我。

「是吗？那你要不要弹弹看？」

我本来只想听他的钢琴演奏，却演变成从未想像过的情况。他对演奏被迫中止没有一丝怨言，而是把座位让给我。

我坐在钢琴前束手无策时，他再度展现了那份体贴。

「不会弹的话，要不要我简单教你一些？」

喜欢的人居然要教我弹钢琴，如此奢侈的现实让我内心混乱不已，但他的指导方式又快又明确，让我根本无暇分神。

或许是因为他太严格了吧，虽然有些技巧对初学者来说稍嫌困难，但学了一会我就能弹出简单的旋律。

他拍拍手笑着称赞我，让我非常开心，把那段旋律弹了一遍又一遍，能弹出如此音色的成果也让我备感喜悦。

他说待会还有事所以中途先走了，但我之后仍留在音乐教室继续弹奏琴键。对我这种无处可去又没有朋友的人来说，这间音乐教室真是梦幻又愉快的空间。

结果当天我完全忘记要回来拿东西的目的，直到最终离校时间前都坐在钢琴前面。

我就这样靠自学学会了钢琴。

第一卷 Chapter 2 选择取舍

八月二日

人生在世总会面临选择，未来的开创也永远是基于自己的选择，但日常生活中时常将这种想法放在心上的人，想必只是少数。

而我就属于这类少数族群，哪怕是不重要的小事，只要被迫面临选择，我就一定会陷入苦思，只为了找出最佳解答。说白一点就是会被当成难搞的人，说好听点，人们或许会用「慎重」来形容这种特质。

只是，将「坚持无悔选择」奉为信条的我，就算是因为不想错过那一瞬间的机会，凭着一股冲动就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出「我对你一见钟情」的行为真的算是慎重吗？那真的是那一瞬间的最佳选择吗？这让我百思不解。

真要说起来，如果问我昨天去书店买恋爱小说，之后又踏进咖啡厅也是最好的选择吗？我却答不出来。

现在也是。

前往她指定的地点，也就是暑假时的学校——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最佳的选择。

从昨天持续到现在的这些自问自答，似乎没办法给我答案。

「脸色怎么这么凝重？」

在视野一隅瞥见那个身影时，她也开口向我问道。

「我在开脑内反省会。」

「什么鬼，开完了没有？」

「啊啊，虽然没得出答案，但已经议论完了。」

「是吗？那赶快走吧，待在这里太热了，感觉脑袋会沸腾到没办法开反省会。」

眼前的她意兴阑珊地回了一句，就把大热天乖乖在正门前等待的我丢在原地，一个人迅速往校内走去。

没错，看来这世界很小，我跟她就读同一间高中，说起来应该是学长与学妹的关系。

我追在她身后，虽然我们为了在学校里不那么突兀才会穿上制服，但暑假期间穿着制服，感觉就无法赞颂学生所得到的自由时光，让我闷闷不乐。

她用毫无迷惘的脚步走在学校走廊上，明明时值盛夏，油毡地板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寒意。

某间教室传来电风扇声响，校园传来社团活动充满朝气的声音，以及喧嚣的蝉鸣，似乎都在透过听觉表达出夏日的季节感。

「你要我帮忙，具体来说是要做什么？」

「之后会再跟你说清楚。」

说着说着，我们停下脚步。暑假期间学校里本来就没什么人，此处更是充满了寂静感。这里是位于学校三楼后方，偶尔会进去几次的教室。

「果然是音乐教室啊。」

「没错，音乐教室，我想请羽柴听我弹钢琴。」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直接打开教室门，充满人工感的空调冷气就流泄而出，可能是原本就开着的吧，冷气舒适地拂过汗水淋漓的身体。随后为了逃离外头的热气，我们一同走进音乐教室。

「只是要拜托我听你弹钢琴吗？」

「怎么可能。」

她那一脸不满的样子彷佛在说「你以为这么简单啊？」随后继续说道：

「我想参加演奏会，所以想请你在我上场前帮个忙。」

「演奏会？」

「不是高手云集的那种高难度等级，只是镇上的演奏会而已。八月最后一天有场镇长主办的演奏会，我想上场。」

「我可能帮不上忙吧。」

她应该觉得我是没弹过钢琴的人，我似乎也没有主动透露过，那她到底对我有什么期待呢？

「只要跟我说哪里弹得好就行了。」

「我应该没办法给出具体的建议耶。」

「没关系啦～毕竟我一开始就对羽柴没什么期待。」

应该有其他更委婉的说法吧？我虽然心有怨言，但这种狂妄的口气也是她的特征。我记得自己没做过什么糟糕的事，而且说实在的，这种口气也很适合她亮丽的外表。

「对了，你只喊我羽柴，没加学长两个字耶。」

「我跟你又不是在学校认识的，也不记得你做过哪些学长会做的事。」

我们确实只差一岁，我也不介意这些小事，但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她的口气变得越来越毒辣。这方面我还是别多想好了。

「接下来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来这间音乐教室练习钢琴，所以我希望来练习的时候羽柴也能过来帮我听一听，把你的想法老实告诉我。」

「我也不一定每次都能来。」

「那也没关系，你还是尽量过来吧。」

「……好吧，我会看着办。」

虽说是帮忙，但这点程度的小忙也没必要吝啬，我甚至觉得有正当理由可以每天欣赏咲葵的钢琴演奏是件好事。

在那之后，她忽然就默默地弹起钢琴。那是昨天在咖啡店弹奏的第一首曲子，也算是我对她产生好奇心的契机。

大概有两个多小时吧，期间她拼命地持续弹奏这首曲子，时不时会歪着头发出不太满意的低吟，那个样子就像真心对待音乐的艺术家。

像这样聆听她的钢琴演奏后，以经验者的观点来看，确实还是有点粗糙的部分，技巧上也有稍嫌不足之处，但她的音乐强大到足以撼动人心，这些小瑕疵根本微不足道。

而且既然是小镇演奏会，聆听客群应该也不是音乐专家，而是掌管乡镇事务的高层人员。外行人聆听她的音乐，毕竟对音乐知识理解不深，心中的感动应该十分纯粹，现阶段根本找不到任何令人不安的要素。我应该跟她说点什么才行，但就算说「没什么问题」，对自己的钢琴演奏不甚满意频频碎念的她应该也听不进去吧。

正当我抱头苦思时，她停下手边动作冷不防抛出问题，而且是让我最心慌的那种问题。

「羽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时那么做就好了？」

听到这个问题，我顿时屏住气息。因为直捣我的痛处，所以我回答时也小心翼翼，以免她发现我内心的动摇。

「……当然有啊，每个人都有过这种念头吧。」

「这倒是，我也想过。」

「为什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我努力压抑急躁万分的心情，装得若无其事。

「我刚刚弹的那首曲子，是最近流行的恋爱电影主题曲〈if〉，电影内容和歌词给我这种感觉，所以我才想问问看。我觉得探讨歌词的意义，或许可以想像歌曲的情境。」

「这样啊……嗯，但能掌握歌曲的意境也不错。」

她点点头，随后又转换话题直接问道：

「听了我的钢琴演奏后，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早就猜到她会这么问，便说出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能不能让我看看乐谱？或许能找到某些灵感。」

最后我也只能给出这种程度的回答。既然觉得她的钢琴演奏没问题，那就只能点出乐谱上写的重点而已，就像我还在学钢琴时总会不断解读乐谱那样。

她不知道我弹过钢琴，这答案对她可能没什么帮助，但我也只能这么说。

可她根本没意识到我的担忧。

「没有乐谱啊？」

还理所当然地歪着头这么说。

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更是让我惊愕连连。

「说穿了，我根本不会看乐谱。」

「学会基本的弹奏方法后，我都是自己随便弹。」

「我弹奏的曲子都是用耳朵来记的。」

我问了句「为什么？」这种不知在针对什么的含糊问题后，她回答：

「因为直接用音阶记住曲子比看乐谱还要快啊。」

谁能说明我听到这个答案的心情呢？

我被名为「才能」的不公平吓得说不出话，另一方面也感到心服口服。这就是她音乐中的自由性。不看乐谱，就表示她不受任何指示及拘束。她动用自己拥有的所有表现能力，将听到的音乐形塑成每一个音阶，所以才能演奏出如此悠扬美妙的音乐。她的听觉一定相当优秀吧。

最后我无话可说，只能给出「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这种她一定不会满意的回答。

她用「这人真没用」的斜眼往我这里一瞥，但没有直接开口埋怨，又继续弹起钢琴。

第一天的练习就这样结束了。

♫

隔天、再隔天，她都说到做到，每天到学校努力练习钢琴。

而且是风雨无阻，毫无例外，从她的态度看不出一丝妥协。或许是被她的冲劲打动了吧，看见她的努力后，我当然会每天到学校聆听她的钢琴练习。

「输入你的电话号码。」

有一次她这么说，并把手机丢给我。

「可以随便动你的手机吗？」

「嗯，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既然本人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于是我乖乖输入电话号码。居然这么轻松就得到一见钟情的女孩的联络方式，感觉有点扫兴。

「对了，你有两支手机吗？」

「咦？为什么这么问？」

「我记得你以前拿的手机型号不太一样。」

我隐约记得有时她会看着手机萤幕叹气，但感觉当时拿的手机跟现在丢给我的这支手机型号不太一样。

「嗯，算是吧，另一支是爸妈要我带的。」

「这样啊，表示他们很担心你吧。」

「应该吧。还有，可不可以别用『你』这个词啊，麻烦好好用名字叫我。」

她这么说，有点像在转移话题。

「用名字？日向咲葵吗？」

「不要用全名啦，我也不喜欢你喊我姓氏。」

「那叫你咲葵学妹？」

「加学妹两个字很恶心耶。」

「意见还真多，那就叫你咲葵吧。」

「嗯，还不错。」

心满意足后，咲葵又开始练习钢琴。

这四天虽然每天都会来这间音乐教室练习，但咲葵还是会发出对自己的演奏一点也不满意的低吟声，而且比一开始还要频繁，可能是陷入瓶颈了。

「还是弹不出满意的感觉吗？」

「完全弹不出来，因为羽柴没有给我明确的建议啊。」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喔。」

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只能老实道歉。

「没有啦，开玩笑的。弹不出来是我的问题，你别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只能在一旁看着咲葵不停歪头苦思反覆尝试，我却一点作为也没有，的确挺丢脸的。

能不能做点什么呢——我听着钢琴声拼命动脑思考，忽然想到一个好点子。

但这个提议对一见钟情的女孩实在有点难以启齿。更正，应该是邀请。

「这是哪部电影的曲子？」

「你说〈if〉吗？」

「对，就是那个，你看过那部电影了吗？」

「没看过。」

问到这一步，我也不得不提议了。

「那去看那部电影不就好了？」

咲葵是凭感觉演奏音乐，那就表示与其看乐谱学习，看可以理解歌曲意义和氛围的电影才更重要。

「怎么，找我去约会啊？」

咲葵给出的答覆相当辛辣，但也不能否认我确实有这个念头，所以也不能说是她自我感觉良好。

「我不否认。」

「呜哇，羽柴居然是这种策士啊～约女生的方式太心机了吧，有点讨厌耶。」

「你在说什么，哪有这回事，我从来没跟异性单独出门过。」

「就算如此，你说得这么自信满满，我也不知作何反应。」

「唉，那你到底想不想去？」

我单刀直入地这么一问，咲葵先是做出把头发撩到单侧耳后的习惯动作，犹豫几秒后就答应了。

「也对，再继续下去可能会卡关，这次就接下羽柴的阴招吧。」

我们马上就决定明天去看电影了，第五天的练习就是实地取材。

♫

为了掌握事前资讯，我查了〈if〉这部作品，意外得知原作小说恰好就是我之前刚买的那本书——在认识咲葵的那间咖啡店阅读的文库本。

电影和原作小说的内容似乎有很大出入，两种都能体会到不一样的乐趣。据说原作中的主角没有作出「某个选择」，电影则是选择后走向不一样的结局。虽然我还没读完原作小说，但我单纯对把故事番外，不对，把假想情境拍成电影这种崭新尝试感到好奇。

我不是期待跟咲葵一起看电影，而是单纯期待电影内容，才会踏着轻快的脚步前往设有电影院的复合性设施，并在集合地点看见了她。

令人惊讶的是，她穿便服的感觉比平常还要文静。她穿着亮灰色的无袖洋装，系着强调细格纹图样和纤细腰围的黑色腰带，更加凸显出咲葵修长的好比例。

「早啊。」

「嗯，早安。」

我喊她一声，她才随口应了一句，彷佛先前的视线范围内根本没有我的影子。

咲葵头上戴着黑色海军帽作为装饰，帽子下那头看上去像金黄色的棕发塞在单边耳后，露出了闪闪发光的耳环。

我说了声「走吧」往前走去，她就默默跟了过来。

「是说，我第一次见面就说了那种话，你还跟我来看电影，这样好吗？」

「你果然在想这种事。」

「我想说还是问一下。」

跟前几天忽然说对自己一见钟情的异性去看电影真的好吗？我忍不住有这种疑问。

「要不要把这当成约会，就看羽柴怎么想啰。」

「可以随我怎么想吗……」

「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啊，反正我不认为这是约会。」

「说得也是。」

今天咲葵的毒性依旧猛烈。

复合设施内部十分宽广，据说一天也不可能逛完。因为我们要去的是设施中最后方的电影院，这段路程远到让人不敢相信是在设施里面。我还在拼命思考如何避免尴尬时，她就一如往常主动抛出话题。

「羽柴，你会看恋爱电影吗？老实说我觉得你不会看。」

「你说得没错，我不看以恋爱为主轴的作品。」

「果然没错～我好像也不会看。」

这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她看起来明明就是对故事中别人的恋情充满向往，会跟朋友兴奋讨论的那种人。顺带一提，我单纯是因为不理解恋爱感情才不看，要激起从未经历过的情绪也不太容易。

「为什么？」

「我先声明喔，我不会像羽柴那样把没经验当成借口，说不理解恋爱感情觉得很无聊之类的理由。」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吗？也麻烦你别擅自决定我不看的理由。」

不过，这样啊，咲葵果然谈过恋爱。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她这么漂亮，没有恋爱经验反而才不可思议。但以一见钟情的立场来说这种话，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最后我没有打听到她不看恋爱电影的理由，话题就中断了，或许是前几段经历让她不愿回想，或是不想被他人提及吧。我判断还是别继续深究为妙，忍住了好奇心。

「对了，等等要看的那部电影的原作小说，我有买耶。」

我试着抛出今天早上得知的最新话题。如果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对话应该就能延续下去。

「是喔。」

结果我的期待落空，她的反应非常冷淡。咲葵到底为什么会答应跟我一起看电影呢？我实在想不透。

「这次的作品里有个设计……」

「怎么，你想在看电影之前剧透吗？太恶质了吧。」

「不是啦，我没这个意思。因为某一处让电影和原作的内容出现分歧，如果你觉得电影还不错，或许也可以看看小说，所以我才想告诉你……」

「我看完再考虑吧。」

她的口气已经超越冷漠，甚至带了点怒气。我实在搞不懂她为何生气，根本应付不了她别扭的脾气。

「你生气了？」

我知道对正在气头上的人问「你生气了？」是在火上浇油，但还是不得不问。

「哪有。」

好啦，这下该怎么办？

不知如何与她相处的我，决定在前往电影院的路上保持沉默，以免她的心情变得更糟。

片尾曲结束后，室内灯光也同时亮起。关灯迎客、开灯送客的设施，应该也只有电影院吧，我茫然地思考着这种稀有性，一旁的咲葵忽然抬起头来。

「好，赶快去学校吧。」

「这么突然。」

「现在应该弹得出来。」

「灵感涌现了吗？」

「嗯，算是吧。」

于是我们直接前往学校，中途完全没有绕到其他地方。

夕阳开始西斜，我走进校内，同时感受到身后的街景正缓缓染成橘黄色。从走廊窗户洒落而下的温暖夕阳，感觉带着几分包覆着炎夏的暖意。

音乐教室没有开灯，夕阳反射在昏暗教室中光亮乌黑的钢琴上，此情此景充满了纯粹之美。但咲葵似乎对这幅美景毫无兴趣，立刻开灯并弹起钢琴。

此刻咲葵身上散发着谁也不准打扰的严肃气息。

咲葵专注力敏锐地反覆弹奏同一个段落，时而点头时而歪头，不断反覆尝试。甚至让我想大力称赞，只看一次电影就能对歌曲抱持如此丰沛的情感。

难得一男一女一起看电影，却没有向彼此发表感想，感觉就像真的只为了弹钢琴才去的。这确实是当初的本意，所以演奏进度才是最重要的，但心中多少有些遗憾也是事实。

抵达学校时已经傍晚了，再过不久就会被赶出学校。开始演奏后大约一个小时，咲葵弹奏琴键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成功了，想让你听一下。」

咲葵第一次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用充满自信的表情看向我，还用视线催促我「赶快过来听」。

「那我就听听看吧。」

听了我的回答后，咲葵再次转向钢琴，过了一会才用轻触般的力道将手指放上琴键。

一个音阶，光是听到刹那间奏响的音阶，我就感受到那个音色的情感立刻融入我的心坎。她弹的曲子明明跟以前一样是〈if〉这部电影的主题曲，感受方式却变得截然不同。

昨天为止听起来就像平顺带点哀戚的叙事曲，此刻在我眼前的演奏却无法用如此简单的方式来表现。笔墨难以形容的复杂交错之情乘着音色传递而来，听了就自然想起剧中的经典场面，甚至能唤起让我懊悔不已的那段记忆。

「如果」——我似乎听见音色如此倾诉，彷佛在问我「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你会作出不同的选择吗」。

技术上当然有不足之处，但我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充满倾诉的钢琴演奏。

「羽柴，你还好吗？」

不知不觉演奏已经结束，咲葵的脸出现在我眼前，紧盯着我看的那双眼眸清澈又美丽。

「啊……啊啊。」

「怎么样？」

「我被折服了。」

「什么啊，这么夸张。」

咲葵对我的回答不屑地冷哼一声并转过头去。她是不相信我说的话，还是依然对自己的演奏不甚满意？

「绝对没有夸张，我是真的被折服了，跟昨天的音色相比好太多了。每一个音符都撼动心灵，好像在询问我内心深处的秘密。你可能听不太懂我想说什么，总之我非常感动。」

「是吗？」

咲葵还是将脸别开，随后又低下头去。

我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正打算反省的时候。

「谢谢你带我去看电影。」

就听见咲葵的轻声低语。

「不客气。」

带她去看电影似乎是正确的决定，我的选择并没有错，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如果我跟咲葵的互动中发生了致命的选择失误，应该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同一个空间共处，也没办法面对彼此了吧。过去相安无事，不代表往后也是如此。

如果咲葵向我宣告这段关系结束——光是想像这件事，我的内心深处就沉痛不已。或许我比想像中还要依赖她，所以只能尽其所能地帮忙，想尽办法让她在演奏会上场。

这时我才忽然意识到。

如果八月最后一天是演奏会，在那之前还有甄选会的话，那不就是近期的事了吗？八月已经过了一周，咲葵的态度看起来也有些焦躁，或许正是被甄选会逼急了吧。

「对了，甄选会是什么时候？」

「啊啊，我没说吗？」

咲葵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就是明天啊。」

第一卷 间奏 悲怆奏鸣曲

开始弹钢琴后，我身边的人增加了。

我是因为练习时被同学看见了，但我也不禁心想：原来只要有机会，自己的生活和周遭环境就能轻易改变吗？

起初是有位同学对我的演奏称赞「好厉害」，后来感兴趣的人也顺势找我搭话，不知不觉也多了几个称得上朋友的人。跟过去不曾拓展交友圈的我相比，现在的每一天都变得相当充实。

尽管如此，当我发现只有我仰慕的那个人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时，我不知难过了多少次。后来我们再也没有偶遇，也没有任何交流的机会，他就从国中毕业了。

我们当然没有交换联络方式，本来就跟他毫无交集的我自然没有机会接近他。当时我心想：我再也见不到最喜欢的那个人了。

但命运似乎站在我这一边。

那天我不经意地前往镇上举办的小型演奏会，竟然遇见了在我记忆中永远闪闪发亮的他。

他用目光确认演奏厅内的空位，似乎在寻找不会跟其他观众坐在一块的位置。

因为观众不多，机会有些渺茫，但我还是在心中不断祈祷「拜托来我旁边吧」。

或许是上天垂怜，我的心愿几乎实现了。他犹豫了一会便往我的方向走来，坐在跟我隔一个空位的位置。

心仪已久的那个人，以为再也不会见面，让我快要放弃希望的那个人，居然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紧张与幸福感让我变得晕乎乎的。

我对那天的演奏会内容没什么印象，五感只对他依稀可闻的呼吸声、气味等构成他的种种要素有反应。

演奏会结束后，寥寥可数的观众零星离场，他也起身准备加入散场的人群中。而我也下定决心，绝对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我在脑海中描绘在心里模拟练习无数次的那句话。没问题，我一定办得到——如此说服自己后，我张开嘴巴。

但话语却没有化作声音脱口而出，都这种时候了，紧张感居然还要来碍事。

我顿时用力咬紧下唇，靠痛觉压下这股无用的情绪，然后……

「那个……」

听到我突如其来的大喊，他还是像那天一样，脸颊上挂着淡淡的浅笑并转过头来。

「怎么了？」

第一卷 Chapter 3 梦境伊始

八月七日

这天是进入八月后的第一个阴天。彷佛将这几天的热气尽数吸收的厚重云层，漆黑到足以扰乱接下来的气候，还将以往清晰可见的蓝天全数遮蔽。

灰蒙蒙的天空就像我的心境写照，但咲葵的心情一定比我更消沉。

就结果而言，咲葵在甄选会落选了。

为了听取报告，我被她叫到学校，在平常练习钢琴的那间音乐教室听完了来龙去脉。

因为咲葵说「我想专心演奏，不必来替我加油」，所以没有在现场聆听的我也无法一概而论，但我敢保证，只要听过她那段演奏就不可能让她落选。而且像小镇演奏会这种表演给外行人看的钢琴演奏，咲葵的演奏更是占绝大优势，那种并非炫技而是贴近人心的音乐，一定会得到全场最佳评价。咲葵本人也笃定地说没有犯下明显失误，弹得跟昨天一样好，就更不用担心了吧。

难道评审中有对音乐内行的高层吗？还是特地请来了专业评审？我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理由，但追根究柢也毫无意义。

我无法接受。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让他们不采用能演奏出无比撼动人心的音乐的人，让我懊悔不已。

但不管我如何控诉，现实也不会改变。咲葵她已经被判定没有资格登上演奏会舞台，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在一片沉默中，唯有时间不断流逝。

一字一句都让我犹豫再三，我的字典里找不到任何适合安慰的话语。

外头开始滴滴答答下起雨来，还能听见社团活动的那些人跑进校舍躲雨的慌乱脚步声。逐渐增强的雨势或许是在代替她哭泣吧。

咲葵始终不发一语，沉默笼罩在我们之间，只有隔音墙外依稀可闻的雨声空虚地传进耳中。

「羽柴，我落选了。」

「……」

「虽然我弹得跟练习时一样好，觉得信心满满。」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平常根本不管他人心情，狠话随口就来的咲葵，现在却伤心到说话时气势全无。可能是不知不觉习惯了她的毒性吧，我竟希望咲葵像平常那样给出毒辣批评。看到咲葵沮丧消沉的模样，让我懊悔得不得了。

「你说句话啊。」

「抱歉……」

我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会伤害咲葵，所以不敢随便开口。明明想说点什么，但就是开不了口，好几次涌上喉头又消失无踪。

长时间的沉默既沉重又痛苦，偏偏在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要听听咲葵的钢琴演奏。

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咲葵忽然开口说：

「羽柴。」

「怎么了？」

「羽柴。」

「你今天一直喊我的名字耶。」

我用带点诙谐的语气这么说，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反而用带着严肃的声音说：

「我想听你弹钢琴。」

这句话触动了我的心弦。

「你要我弹钢琴吗……？」

「嗯，因为我一直在猜你是不是会弹钢琴。」

「……」

咲葵这句话和事态进展都出乎我的意料，让我十分困惑。

放弃钢琴之后，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弹过。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在试图逃离钢琴这个乐器。

可是现在眼前就有一台钢琴，还有人说想听我演奏。如果我的演奏能为她带来一点鼓励，或许就有意义可言。

「我有一段空窗期，也很久没弹了，这样还要……」

「那也无所谓。」

咲葵盖过我的话，彷佛要打断我退缩的语气。

「我想听羽柴现在的钢琴演奏，所以弹不好也无所谓。」

其实我再也不想弹钢琴了，这是为了弥补过去所犯的错，更重要的是我害怕面对钢琴。

尽管如此。

「我记得的曲子也没几首了。」

就算再怎么恐惧，我还是想助她一臂之力。

最初的契机确实是一见钟情。我的行为就是所谓的搭讪，无论是这种低俗的相识方式还是自发性的行为，都跟我平常的行为模式大相迳庭。重点是，一旦开始思考我的行为到底是不是无悔的最佳选择，我心中就满是疑问。

尽管如此，此刻我对自己的行为依旧充满自信。

换句话说，我确实爱上了咲葵。

理由尚不明确，但在不知不觉间，我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她的行动和傻傻努力的模样。如果是为了她，或许我可以再次弹奏琴键。

「你要弹什么曲子给我听？」

咲葵一转方才的沮丧神情，双眼变得炯炯有神，对我的演奏满心期待。光是能让咲葵展露欢颜，我就松了一口气，为自己弹钢琴的决定感到庆幸。

曲目是双手唯一还有肌肉记忆，在镇上的小型演奏会经常听见，让我心心念念的那首曲子。这首曲子没什么名气，连长年学琴的我都不确定曲名是什么，但这首曲子却在我心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我不记得曲名了，但我很喜欢这首曲子。」

咲葵让座给我后，我将双手放在琴键上，等了一会让心情平复后，将意识集中在听觉而非双手。

我将慢慢放上琴键的手往下按，缓缓奏出第一个音符，接着以此为开端，我的手开始加速。

「……！」

我听见了咲葵的屏息声，她那敏锐的听觉，似乎网罗了在这个环境中的所有声音。

我的双手将琴键当作舞台，心无旁骛地飞舞着。时而寂寥，时而雀跃。

瞬间映入眼帘的咲葵，正将双手紧握在胸前仔细聆听。

我觉得好自由。

靠的不是乐谱，只有记忆中听过无数次的那段旋律。在这个空间里没有评审，听众只有咲葵一人，没有任何人的指示，可以尽情表现自我，让我体会到难以言喻的舒畅感。

原来音乐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不，不只如此，因为是为了咲葵而弹，我的音乐才会充满色彩。

正因为我希望自己拙劣的演奏能成为激励咲葵的一曲，全神贯注地弹奏，才能尽情表现自我。

这是我将目前的才能发挥到最极限的演奏。虽然不能像她那样震撼人心，但或许能传递至咲葵一个人的心坎里。我抱着这股想法忘我地演奏。

演奏转眼间就结束了。

最后一个音符响起后，为了不破坏余韵，我轻轻将手指抽离琴键，再深深叹一口气，彷佛要将体内累积的紧张感倾吐而出。

这场演奏是否能传递到她心里呢？能多少给她一点鼓励吗？

我将「弹得怎么样？」这句话含在口中，重新看向咲葵。

——结果她只是默默流着泪。

她没有抹去泪水，没有呜咽声，也没有抽泣声，就这么直盯着我，看起来完全不在乎滑落而下的眼泪。

「咲葵……？」

「……对不起。」

我不明白她为何道歉。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只是愕然地轻吐出一句道歉。

「为什么道歉……？」

「没有啦，没什么。」

咲葵的双眼重新聚焦，彷佛猛然恢复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颊并惊呼一声。

「奇怪……怎么回事？」

她用手背擦去滑至下腭底端的泪水，皱起些微红肿的眼角温柔一笑。

「谢谢你，羽柴，真是精采的演奏。」

「……不客气。」

虽然不知道咲葵的表情变化代表什么意义，不知为何我却不敢继续追问。感觉会窥见日向咲葵这个女孩的本质，而现在的我还没有这个资格，所有话语都转变成难以言喻的不快感，彷佛细小鱼刺般鲠在喉头。

「其实啊。」

说完，咲葵的目光朝我直射而来。

「听到你说对我一见钟情，我真的好开心。就算你是把我当成钢琴音色能震慑人心的理想姿态，抑或只是单纯爱上这种陌生的恋爱感情，我都很开心。」

她到底在说什么？

好像在说我爱上了恋爱一样。

「你陪在我身边，还为我弹奏早已放弃的钢琴，一想到这些行动都是为了我，我就好高兴。因为我……」

现场顿时一片寂静。雨势继续增强，打上地面时发出涟漪般的声音。

咲葵泛红的眼眶再度涌上泪水并说道：

「……我一直都看着你。远在羽柴找到我之前，我就喜欢上羽柴了。」

♫

雨势过了一夜也未曾停歇，从昨天持续至今的豪雨似乎还创下了纪录，听说是暌违五年的豪雨。

【从昨天下到今天的雨，好像是五年一度的纪录性豪雨耶。话虽如此，五年一度的豪雨，十年一度的台风，不觉得每年都会看到类似的标题吗？】

「……不行。」

近况报告，普通闲聊，本想聊这种简单日常的对话，讯息却总是打了又删。今天我到底打开几次写着【咲葵】的聊天页面了呢？

「……我一直都看着你。远在羽柴找到我之前，我就喜欢上羽柴了。」

昨天咲葵这么说，但最后她没有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管是好像很久以前就知道我是谁的那种语气，还是她喜欢我这件事，都让我无法置信。

尽管如此，之后跟她的对谈内容也十分发人省思。

「羽柴，你一定只是把理想强加在我身上而已，你爱上了恋爱的感觉。让你感兴趣的并不是我，只是你心中的恋爱感情。你只想汲取未知的体验来拓展自己的表现。」

「你永远都是一名演奏家。」

她这么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没这回事。就算我为自己叫屈，咲葵也只是摇摇头，淡然地说：

「羽柴，你只想明白恋爱感情而已。」

「哪有这回事……我是真的对你……」

「看吧，你说不出口吧？」

「……」

我没办法将潜藏心底的那些话说出口。

「羽柴，你到现在都没跟我提过喜欢或交往的请求，为什么呢，因为你一开始就没那个意思。让你一见钟情的肯定不是我，而是自由演奏的演奏家，那是你对自己无比向往的模样所抱持的好感。」

有种穿过五脏六腑，我这个人的核心部分被不假思索狠狠贯穿的感觉。

咲葵这番话，彷佛要摧毁我内心的某个角落。

「没有……这回事。」

即使如此，我依然否定。

我不想承认自己是用那种自私的眼光看待咲葵，也不想把最初心中那股略带苦涩的淡淡情愫视为虚物，我想说这不是单纯的憧憬。

「那要跟我交往看看吗？以恋人的身份好好站在我身边？」

尽管如此。

面对这个提问，最后我连点头都做不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看到咲葵露出落寞的苦笑，我心中只有说不出的苦楚。

咲葵说的最后一句话填满了我的脑海。

——不能被困在过去，否定自己的一切喔。

我叹了口气，让身体沉入床内。

甚至觉得窗外的滂沱大雨在禁止我外出，催促我尽快冷静思绪。

我无法参透咲葵说的那些话。她的口气就像很久以前就认识我，甚至还暗示连我的过去都一清二楚。

我也不明白咲葵的心意。她说她喜欢我，我却从没看过类似的行为举止。

如果真如咲葵所说，我只是对憧憬抱持爱意的话，那咲葵喜欢我的心情又算什么呢？

我想了又想却找不到答案，便将脸埋进枕头。

「啊～！」

感觉快被难以形容的感情给吞噬，我只能对着枕头放声呐喊。

我想做点什么平复思绪，便将手伸向之前买的文库本。

虽然看了电影，但我还没看完原作，我记得电影和小说的剧情从中途就出现分歧，迎来了不同的结局。

于是我让自己沉浸在别人创造的故事中，借此逃避自我。

结果中午过后我就把书看完了，只能无所事事地发呆。

「唉……」

这是第几次叹气了呢？俗话说叹气会让幸福溜走，但幸福的人根本不会叹气，会叹气的绝大部分都是心怀不满或有问题的人。我甚至觉得今天这些名为幸福的叹息是被某个陌生人吸走了，我可能间接为某人带来了幸福。

思考这些无聊至极的事情，时间也毫无进展。越在意时间的人就觉得时间过得越慢，看来此话确实有理。如果是在苦等某个确切的事物也就罢了，但我只是毫无意义地等着根本不会来的人的联络，所以已经是无药可救了。

在独处时间等候某个特定人物的联络，除了恋爱之外还能是什么？

书的内容也是安定的恋爱小说形式，还有个完美大结局，这种媒体只会助长想见她的心情而已。此刻我才后悔当时选择了恋爱小说。

但就算坠入情网，我的恋情真的可以开花结果吗？过去一心只想向雫赎罪的我，有资格追求自己的幸福吗？这股纠结也在我心中蔓延生根。

我就这么耗费大半时光，在家里待到夕阳都西斜时，早就被我扔到一边的手机竟传来震动。

我急忙跑过去确认通知。我登记在手机通讯录的电话不多，会联络我的人只有父母、骚扰讯息还有她而已。

萤幕上显示着「咲葵」二字。

连忙确认内容后，发现讯息内容只有一行字，而且指定了某个地点。

指定地点并非我与咲葵经常碰面的学校，而是照理来说没有一起去过的，我的回忆之地。

第一卷 间奏 爱之悲

过去的我对他人没有任何执念。

每个人都无法独自生存，但我这人从小就很自立，把自己当成全世界。

性格冷漠又不太会摆笑脸的我，身边根本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我也知道学校老师背地里都把我当成难搞的学生。

我会变成这样的人，当然是源自于我的父母。

自从我懂事以来，父母就严重失和，这样的父母势必会对我采取不闻不问的放任主义。我没有「在家被虐待，在校被霸凌」这种悲壮的遭遇，每个人都把我当成空气，所以我能断言自己没有任何受害的记忆。

尽管如此，我依然明白自己不是幸福的人，我真的明白。

我从未背负过万众期待的重担，却也尝不到被称赞的喜悦，所以我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能找到乐趣的事更是少之又少。

「我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无数次。

这么说吧，过去的我并不是活着，用「只是还没死掉」来形容比较贴切。

所以对我来说，那个人的温暖具有价值，赋予了我生命的意义。

那个人不但对我释出纯粹的善意，提出赞美，还教会我喜悦及快乐。

他让我认识了音乐，想要学钢琴，也交到了朋友。我会想要活下去，觉得自己「还活着」，全都是因为他的温柔善意。

所以我也无可避免地逐渐对他产生憧憬以外的情愫。

「你好。」

他眯起眼睛露出温柔笑靥。

我努力压抑如雷的心跳声和狂涌而出的喜悦。

「你好。」

好不容易才说出同样的问候。

第四次。

这是我和他像这样在镇上的小型演奏厅欣赏音乐的次数。

前两次是偶然，但第三次是预测他的行动后特地到演奏厅去见他。这次我也掌握了他的行踪，故意制造偶遇的机会。

虽然只有演奏会的短暂片刻，却是无需任何借口能与他共处的唯一时光。

今天的曲目也一如既往地是镇长喜欢的五首知名古典乐，以及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共计六首曲目的雅致演奏会。演奏会不定期举办，大部分的观众都是当地的常客。

他似乎很喜欢欣赏这个演奏会，是单纯喜欢曲目吗？性格沉稳的他的确很适合这些古典名曲。

开始学琴后，为了获取灵感，我也经常来欣赏演奏会。

和他碰面后，我们会坐在隔一个空位的邻近座位享受音乐。虽然途中不会交谈，我的大半记忆也都是他偶尔传来的气息声，但碰面和离场时的问候，已经成了我日常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但人类是欲求不满的生物，我也不例外地渴望更多。第四次的今天，光是问候已经无法满足我，于是我决定自己主动搭话。

我应该像平常那样，听完音乐后和他简单交换心得，沉浸在余韵之中，在变得更加蔚蓝的天空下说完「再见」后，就抱着下次还能见面的期待与他道别。

但走出会场的他正准备开口说出「再见」时，一向没什么主见的我用尽全力喊了他一声，冒昧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光是像这样开口挽留他，就已经尽我人生中最大的努力了，我却贪心地想说些嚣张的话。

「怎么了？」

他疑惑地歪着头，我却因为太过害羞和紧张没能看清楚。

我用指甲都要嵌进肉里的力道紧握拳头，努力逼出勇气。

他是我生存的意义，所以失去这段能共处的短暂片刻可是损失惨重，但如果我能用这仅有的勇气延伸这段时光的话……

我想像着自己成功的模样，狠下心说道：

「下个星期天！请来最近的车站！」

我知道自己说得没头没尾，但把这句话说完就是我的极限了。

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

或许该先问问他的联络方式，或是再冷静点谈妥碰面的细节，但以我当时的人生经验根本想不到那些选项，只能说出那种话。

我逃也似地加快脚步离开现场。

同时祈祷身后传来的那句「了解」不是我一厢情愿的幻听。

第一卷 Chapter 4 半梦半醒的记忆

八月八日

结果黄昏时雨就停了，这让我感觉有点傻眼，不禁想问问这算哪门子纪录性豪雨。

我走在久违的道路上，以前还在学琴时我经常走这条路，也还清楚记得妹妹雫总会走在我的左侧。

咲葵指定的地点，是我几年前经常前往的小镇演奏厅。以前父母带我去过之后，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依然会独自前往，甚至还认识了几位常客。

我很喜欢那场演奏会。虽然都是镇长基于个人喜好安排的固定乐曲，但每一首曲风都很沉稳，大大影响了我的演奏风格。

尽管如此，自从妹妹车祸丧生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我没有特意闪躲，但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刻意避开通往那个演奏厅的路。这个城镇处处都是雫的影子，也让我觉得难以安身。

咲葵怎么会约我到那种地方呢？

走着走着，一如往昔的怀旧街景和煎熬思绪依旧让我苦不堪言，彷佛被迫面对妹妹的死亡般，浑身颤抖不已。

我尽可能低着头往前走，目的地才终于映入眼帘。

演奏马上就要开始了，小型演奏厅里的观众却还是稀稀落落的，甚至让人担心这种惨澹的状况怎么有办法长年经营下去。但因为观众稀少，宁静且幽暗的场内跟那些沉稳的乐曲十分契合，我记得当时的自己很喜欢那种氛围，心中充满了怀念与苦涩。

我怀着胆怯的心来到演奏厅后，就看见前方那个熟悉的修长女性身影。

光是见到咲葵，方才充斥内心几乎要将我击垮的不安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转变成再次相遇的喜悦。我对自己的单纯露出苦笑，并走到她身边。

「啊，羽柴。」

「嗯。」

「不好意思，忽然约你出来。」

「没事，别放在心上。」

我反而在等你约我——这种肉麻至极的话我当然说不出口，努力压抑浮躁的心情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但你怎么会约我来这里？」

「啊～这个嘛。」

咲葵有些欲言又止，接着又露出一抹羞涩的笑。

「因为我很担心啊，害怕往后再也见不到羽柴了，想着想着就忽然很想见你。可是我没办法跟你好好面对面沟通，才会约你来这里。」

「原来如此。」

我也一样。有点讨厌无法好好表达心情的自己。

「总之先进场吧。」

「好。」

咲葵踏着熟练的步伐走进演奏厅，可见她也是这里的常客。

来到柜台后，感觉慈祥的中年男性亲切地喊了她一声「咲葵」。没想到连柜台人员都认识她了，让我有些惊讶，她则熟门熟路地准备购票。

「叔叔，我要两张票。」

「谢谢惠顾，那位是男朋友吗？」

「啊，不是……」

面对这尴尬的提问，我没说什么，只是简单点头致意。

「是学校的学长啦，不是男朋友，是我喜欢的人。」

「啊啊，这样啊，居然敢在本人面前说这种话，咲葵真是大胆呢。」

「我昨天才跟他告白，所以无所谓。」

两人持续进行这种让我不知如何反应的对话，我也变得越来越尴尬。此外也发现了冲击性的事实，原来昨天她是在对我告白吗？

买了两张票后，我们进入会场。充斥着宁静与独特紧张感的感觉正是演奏厅特有的氛围，我久违地体会到这种气息。

「我给你票钱吧，多少钱？」

「不用啦，是我约你出来的，而且已经算我半价了。」

「是吗？」

「嗯。镇长希望年轻人也体会到音乐之美，只要出示学生证明，就可以用学生优惠买到半价。」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刚才好像没看到咲葵出示学生证之类的东西。

「我是靠脸过关啦，跟我一起来的羽柴也适用学生优惠喔。」

可能读出我的心思了吧，她如此说明。

「你好像经常来这里啊。」

「国中以后就常来了。」

那我也同样是国中时期来的，或许我们曾在无意间擦肩而过。

她选了个可以清楚观察钢琴伴奏指法，却又不会离太近的绝佳位置，我记得以前来的时候也会坐在这里。

确定她入座后，我觉得直接坐她旁边有点奇怪，便与她相隔一个空位。

结果那一瞬间，我差点就要说出「你好」这两个字，紧接着大脑也提醒我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这就是既视感吗？因为脑海中没有清晰回想出那个场景，我决定不要多想，她在一旁说的那句话反而夺走了我的听觉。

「我刚刚说的是真的。」

「刚刚？」

「昨天我确实跟你告白了。」

说完这句话后，咲葵就重新转向前方，彷佛丝毫不在乎我的心情。

随着演奏者入场，现场响起了零星的清脆鼓掌声，我也将注意力开始转移到音乐上。

共有六首曲目，以德布西的〈月光〉拉开序幕，过去那些伟大作曲家谱出的名曲点缀了整个会场。每次都是相同的曲目，所以虽然是演奏会，却没有发放场刊。

以Fa和降La双音为始的第一个音响彻了静谧的会场，场内便立刻与这股音色融为一体。脑中浮现出自己正茫然眺望月光倒映在水面的情景，演奏者则是将这股寂静中的朦胧美转换成音符。

我不经意地看向一旁，发现咲葵也正同样看着我，两人就这样忽然四目相交。结果咲葵露出一抹浅笑，彷佛在说「很高兴你能陪我一起来」，让我忍不住心跳加速起来。

在演奏会这种极度心平气和的环境中，会像这样心跳加速情绪激昂的人，一定只有钢琴演奏者和我而已吧。

听完所有演奏后，心情才平复不少。欣赏完音乐后还得好好享受后续的余韵，才算是完整的音乐鉴赏。

一旁闭着眼缓缓叹息的咲葵似乎也一样，我们没有交谈，彼此间弥漫着同样在享受余韵的舒适沉默。

观众陆续离场，我和咲葵却没有起身，体会余韵到最后一刻。直到场内只剩我们两人，我们才终于离开现场。

「今天的演奏中，我觉得第四首最精采。」

离开会场后，我们在早已转变为夜世界的深蓝色天空下交换心得，起初的尴尬气氛到此已然消散。

「拉威尔真的很棒，我也觉得那是今天演奏中最棒的一首。」

出声赞同后，咲葵疑惑地歪着头问：

「那是作曲家的名字吗？」

「对，拉威尔是法国代表性的作曲家，刚才那首是他的代表作〈为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

「是送给已逝公主的曲子吗？」

「这就不晓得了。虽然众说纷纭，实际上只有本人才知道。不对，就算他现在还活着，可能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听我这么说，她一脸不解。

「为什么？」

「啊啊，听说拉威尔生前曾经丧失记忆。」

「丧失记忆……」

「没错。」

咲葵彷佛若有所思般呢喃着「丧失记忆」一词。

「但也正因为拉威尔曾经如此，才有各种传闻。」

我想改变她有些落寞的侧脸，便聊起某个话题。

「传闻？」

「不过这说起来极度客观，而且有点无药可救的感觉。」

「嗯，说来听听吧。」

「好吧。拉威尔年过五十后就患有记忆及语言障碍，据说在少数伟大的作曲家当中，他的人生也过得相当悲惨。」

「嗯。」

咲葵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催促我继续往下说。

「但拉威尔即使丧失记忆，依然深受音乐的魅力吸引，就算患有语言障碍无法写字，还是能依靠优秀的听觉享受音乐。当时拉威尔遇见了一首特别的曲子。」

我刻意叹了一口气，暗示接下来就是话题的高潮处。

「拉威尔听到那首曲子时，似乎感叹道『我从未听过如此优美的乐曲』。」

「是什么曲子？」

咲葵抛出了我预料中的问题，让我获得了些许满足感，并继续说道：

「就是〈为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拉威尔居然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曲子形容为优美至极的乐曲。听了这个故事后，我真心觉得他帅呆了，因为他能极度客观地看待过去的自己。竟然留下了连未来的自己都赞不绝口的作品，真的太帅气了。」

「真的耶。」

我说得慷慨激昂，咲葵的反应却完全相反地十分冷淡。我想她可能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偷偷瞥向她的侧脸，但她将头发塞在耳后，表情相当严肃。

「我……」

「怎么了？」

她似乎有话想说，用倾诉的眼神望着我。

「我希望自己在羽柴心中的地位能像那首曲子一样……」

这句话难以理解且语意含糊。

「没有，还是算了，别放在心上。」

咲葵用不准追问的口气止住了我的嘴。

但我还是该在这一刻问出那句话的真正涵义才对。

为了避免气氛再次闹僵，我抛出另一个话题。

「谢谢你今天找我过来。」

我自然而然地道了谢。过去我总是逃避这个地方和音乐，是咲葵再次将我带领过来。尽管现在仍无法消除对妹妹的罪恶感，但能认清我依然喜爱音乐，也是因为有她的陪伴。

「我只是约你出来而已。」

「但若不是你开口邀约，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来了，所以很感谢你。」

我的口气无比真挚。

过去的每一天，我都极力避免接触他人释出的感情，其中也包含了感谢之情，我很害怕直接面对这种情绪。我总是怀抱着「我这种人哪有资格……」这种夹杂了绝望与罪恶感的心情，迟迟不敢与他人交心。

这样的我竟主动直接地表达感激，面对这份纯粹的情绪。

我对自己的成功感到高兴，也意识到自己对唯一一个能让我坦率面对心情的对象产生了无比的怜爱感。

换句话说，我果然很喜欢日向咲葵。

我想好好珍惜这份前所未有，纯粹又迫切的感情，也想告诉眼前的她：我对你是这种心情喔。

我走在平凡无奇的道路上，心想该如何对她表达，但不管如何拣选台词都道不尽我的一片真心。思及此，我认为简单的词语才是最佳选择。

眼前有座路灯，我知道走到路灯下能看清彼此的神情时再当面告诉她很装模作样，但不知为何那几秒就是让我急不可待。此刻我心中充满了近乎确信的某股冲动，认为当下就是最好机会。

「咲葵！」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确实喊了她的名字。我在脑海中想像她被我郑重其事的态度吓了一跳，有些吃惊地转头看我的模样。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听见我喊她名字后，咲葵转过头用食指压住我的嘴唇，露出有些困扰又歉疚的表情。

「不行喔，不可以说。」

彷佛看穿了我的心绪。

尽管如此，这种制止对现在的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感情无法用逻辑解释。虽然我总是在摸索最佳选择，此刻也将这股理念扔在一旁，说什么都想将现在的心情告诉咲葵。

「不，拜托你听我说。」

见我不同于以往，有违平日作风的强势态度，咲葵那双清澈的眼中浮现出惊愕与动摇。她再次用嘴型说出「不可以」，但这三个字还来不及化作声音传到我耳边，我就已经说出口了。

「我喜欢咲葵。」

我说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让她无法说出「没听见」的借口。即使已经告诉过你了，但不管多少次，我还是要说喜欢你。

「咲葵，虽然你同意让我只在暑假期间以协助参加演奏会的名义陪着你，但我希望暑假结束后也能跟你在一起。」

而且除了好感之外，我连自己的愿望都一并说了，因为我觉得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说不出口。

假设过去也好，往后也罢，我都有无数次选择的机会，所以人生就是不断地选择取舍。以往我的选择都是为了自我防卫，也总是以此为基准作出选择。眼前这个女孩原先的困惑神情逐渐瓦解，彷佛下一秒就要落泪，我希望往后所作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能和她在一起。

所以我决定用这句话，当成为了和咲葵在一起的第一个选择。

「和我交往吧。」

这句爱的告白毫无创意又老套至极，我却觉得是最完美的说法。因为我想传达的心意，还是得归纳成这句平凡无奇的话语。

市郊的道路上充满寂静，感觉我的声音能响彻远方。

彷佛缓缓陷入寂静般，我的心也归于平静。虽然对自己亲口说的话有些羞耻，我却没有丝毫悔意。

「呜呜……」

起初听见的是微微低着头的她发出的呜咽声。她低下头，在路灯反射下散发微弱光芒的泪珠滴在她脚边，在地面上留下痕迹。

「咲葵……？」

「不，没有，没什么，我只是很开心。」

咲葵这么说，对我喜欢她并向她告白一事喜极而泣。

「听到这么直接的告白，哪有办法拒绝啊。」

随后她瞬间看了我一眼，又将脸埋进我的胸口，彷佛不想让我看到她的哭脸。她将双手绕到我背后把我整个人拉向她，接着又将下巴靠在我肩上，用轻柔的耳语低声说：

「我也对羽柴，不……透，我也喜欢你。」

听见这句话，我也自然而然用手臂圈起她纤瘦的背。

我跟咲葵就这样变成了恋人。

但我如果观察得更仔细，能看出她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喜极而泣的话，或许情况会有所转变吧。

♫

早上起床、洗脸、吃早餐，光是做这些例行公事，心情就觉得无比畅快。

我有违平常的作风，动不动就嘴角上扬，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时，甚至没办法一眼就认出那个满脸憨傻的人是我自己。

我交到女朋友了。

日向咲葵这个名字虽然有点浮夸，但她充满魅力，我可能还配不上她。

脑海各处不时会浮现出咲葵的身影，每一次都能让我的思绪愉悦起来。

但我还是无法消除对过去的罪恶感，怀疑自己是否真能如此幸福。不管我再怎么雀跃，这个念头依旧挥之不去，宛如擦不去的污垢般萦绕在脑海中。

我想将所有经历和根深柢固的罪恶感全部都告诉她，她可能会觉得我这个男人太沉重，对我敬而远之吧，但我似乎没有精明到可以同时带着好感和罪恶感跟她交往。

我像以前那样前往学校的音乐教室，今天是我约咲葵出来。

虽然提早抵达，但我心想可能会有人在，于是姑且敲了敲门。

「……」

等了几秒后无人回应，我便判断是我先到并打开门。

「……哇啊！」

结果一走进音乐教室，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张开双臂摆出威吓姿势的咲葵，看来她似乎比我早到。

「……」

「……」

一阵沉默后，她的脸缓缓染上红晕。

咲葵摆出那个姿势应该是准备要吓我，结果她慢慢放下双手，最后还将脸别向一旁。

「你说句话啊！」

恼羞成怒了。

「你来了啊。」

「什么『你来了啊』！」

「你在干嘛？」

「我要吓你啊！看得出来吧！」

典型的恼羞成怒。

「为什么又要吓我啊？」

「因为交往后第一次约会居然是在音乐教室耶？我本来都准备好要稍微吓吓这个无趣至极的男朋友了，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啊，这……真不好意思。」

原来在咲葵眼中，我是把第一次约会选在学校的人啊，这完全是我的责任，我为只考虑到自己的肤浅思维深刻反省。

「但你为什么想吓我啊？」

「……我在影音网站上看到女朋友吓男朋友的影片，觉得很有趣嘛。」

很像是咲葵会对待男朋友的方式。我明明那么兴奋，却从没想过身为恋人该做点什么。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

「算了，我本来就觉得透很迟钝～」

咲葵将脸别向一旁，用赌气的口吻这么说。这副模样看起来可爱极了，让我不禁笑了起来。她可能有刻意提醒自己直接喊我名字吧，这也让我很开心。

看了我的态度，她把嘴巴嘟得更尖，也不肯跟我四目相交。

「抱歉抱歉，听到你喊我名字，我太开心了。」

「名字？」

「对啊，你不是喊我透吗？我想你是不是有意识地以恋人身份这样喊我。」

昨天我告白的时候，她也喊了我的名字，我想这段关系一定是从那一瞬间开始的吧。

「这种话不必特地说出来啦。」

「可是我很开心啊。」

「是喔～那真是恭喜你啊～」

咲葵说得气呼呼，嘴角却缓缓上扬，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咲葵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演奏会甄选失败的影子了，甚至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感觉，所以我也没打算主动提起这件事。

「今天是因为有话想跟你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才会选在这里，所以不能算是第一次约会。」

「不对，不管是什么理由，都是透开口邀我的，所以这是约会。」

「真是顽固……」

听到我的轻声埋怨，咲葵便对我抛出锐利的视线。

「我有听见喔！那回去的时候带我去别的地方吧，简单的地方也行，这样我才要好好听你说话。」

这样就变成咲葵约我而不是我约咲葵了吧，心中虽然涌现出这股疑问，但我决定别想太多。我没理由拒绝咲葵的提议。

「好吧，但也请你听我说几句，如果有什么想法也尽管说。要是因此想跟我分手，也麻烦你老实告诉我。」

咲葵坐在钢琴椅上，我坐在窗边，准备要好好谈谈。

「才交往第一天，别提到分手的可能性啊。别担心，我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跟你交往的，你可以对恋人多一点信任。」

听到咲葵坚定的语气，我才开始诉说自己的心情和经验谈。

「谢谢，那我就说了。」

我努力回溯记忆，尽可能详细地将不想说出口的那些过去告诉咲葵。但以往找不到人倾诉的这些事，现在终于能告诉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让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喜悦与安心感。

「我在两年前出过车祸，那时候……」

咲葵一脸沉痛地听我诉说。两年前遭遇车祸，妹妹雫在车祸中丧生，之后家人变得冷漠疏远，在车祸当下没能救回妹妹让我后悔莫及，一个人悠悠哉哉地过着原本雫该经历的生活，也让我充满罪恶感。

我把这些事全都告诉咲葵。

「……」

咲葵听完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我面前，毫不迟疑地将我拥入怀中。

她一句话也没说，没有「一定很难受吧」这种同情之词，也没有「往后还有我在」这种安慰的话。她应该知道我渴望的不是无形的词语，而是确切的行动。

咲葵抱着我，并用梳理头发的动作轻抚我的头。一想到被年纪小的女孩子这么做，就觉得自己很没用，但这股安心感实在让我难以抗拒。从内心深处暖上来的感觉，让我心痒又放松。

「所以透这两年都没跟朋友出去玩，也没谈过恋爱吗？」

松开我的身体后，她这么问。

「是啊。后者不只两年啦，我这辈子都没经历过。」

「是喔～你没谈过恋爱啊。」

咲葵说得有些落寞。

咲葵感觉经验很丰富，得知我到这个年纪却没谈过恋爱，她可能觉得不胜唏嘘吧。

「咲葵，你谈过恋爱吗？」

我知道问这种问题只会换来空虚，却不得不问，心中也默默期盼她或许会说自己没谈过恋爱。

「嗯～有是有啦，但不是你想像中那种正规的恋爱。我不像外表这么有经验。」

虽然她这么说，我还是对她谈过恋爱一事有些失望。可能是看出我的心思了，咲葵露出看似恶作剧的笑容。

「放心吧，透是我第一个恋人。」

这句话听起来甜蜜至极，在我的耳朵深处回荡不已，让我不禁把咲葵当成异性看待。这对恋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行为，不知为何我却心生愧疚，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听了我的过去，你不觉得嫌弃，或是想跟我分手吗？」

「不会因为这个理由分手啦，但想到以后要怎么站在恋人的立场跟你相处，就觉得有点头痛。」

她说的是我对过去抱持的罪恶感吧。要如何在不刺激罪恶感的前提下和我交往，确实是一大难题。

「下次跟我说说妹妹的事吧，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咦？」

咲葵发自内心的言论远超出我的预期。

「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但既然是透这么宝贵的妹妹，我就想多了解她。」

「宝贵的……妹妹……？」

「我说得没错吧？不宝贵的话，你怎么会背负这么重的罪恶感？」

宝贵啊……我从来没用这么正向的思考看待自己抱持的罪恶感。她的想法彷佛在提示我根本不会想到的可能性，让我觉得新鲜又有趣。

最后咲葵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或许对我的过去有些想法，又或许没有，但这些话似乎没有造成负面影响，让我松了一口气。

后来咲葵像是要把话题带过般弹了一会钢琴，心满意足后便提议要换个地方。

离开学校走了一会，我们找到一家气氛平静的速食店，咲葵马上兴奋地说「就去这里吧」，我也顺着她的意。

简单点完餐后，我们移动到店内角落的座位。不管是电车、店家或学校教室，我都喜欢不会跟他人密切接触的座位。

「那你也不会像这样跟别人放学后去吃饭啰？」

「嗯，真的很久了。」

已经暌违两年没跟别人来速食店用餐了吧。虽然我从以前就没什么朋友，但还是有能一起吃饭的对象。

「嗯嗯，以后我想跟透做的就是这种事。」

「这种事？」

我不禁歪着头重复她说的话。

「过去你因为罪恶感没能做的事情，就和我一起做吧。」

听她这么说，我觉得有些晕眩。

不是与罪恶感共存，而是勇敢面对，这就是咲葵要表达的意思吧。居然能用这么轻松的口吻谈论我这两年完全做不到的事，我真是自叹不如。

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别担心，有我在」，让我内心无比踏实。

「以后就跟我一起『清算人生』吧。」

「清算……人生……？」

「对，之后我们要把透心中的罪恶感逐一消化，去跟透的过去相关的地方好好清算。等到你全部接受之后……」

说到这里，咲葵稍作停顿再重新开口。

「我们就重新交往吧。等透克服了罪恶感，我才能真的变成你的恋人。」

「咲葵……」

「你也不需要不能一起度过难关的恋人吧？我自己是没办法认同啦。等到度过难关之后，我才能承认自己是透的恋人。」

我难掩惊讶，没想到她的心意如此坚决，不但认真思考我的难题还想办法解决，这个事实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所以在那之前，我跟透是草约关系，恋人草约。」

「草约啊。」

「没错，我会尽其所能，所以透也试着勇敢面对吧？」

换句话说，她是要我一一正视心中的罪恶感吧。虽然我很想躲避这个大难题，真要说的话也像是要拼凑出高难度拼图一样困难，但如果有咲葵陪我一起寻找拼图碎片，我觉得自己好像办得到。

「知道了，我会勇敢面对。」

既然咲葵愿意认真为我考量，我也用力点点头决定好好面对，而不是一开始就选择逃避。

回到家后，空无一人的晦暗寂静就迎面而来，我已经习惯了。失去雫以后，爸妈越来越常一起到外地工作，只要我不在，这个家经常都是空壳状态。爸爸或妈妈偶尔会出来迎接我，但每次都像打游击一样，跟以前相比多了几分生疏感。

家族分崩离析的事实越来越明显，待在家里的罪恶感比以往又多了几分，但我还是得勇敢面对这份思绪。

我来到家中的佛坛前说了一句话。

「我真的可以追求幸福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而这句话依然会带给我庞大的罪恶感。

我可以抛下死去的雫独自追求幸福吗？这个想法始终在脑海中萦绕难以抹灭。

我像这样渴求幸福，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家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我也无心放洗澡水，便用淋浴洗去一天的汗水，再让自己倒进房间的床内。

我凝视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回想咲葵之前对我说的话。

——恋人草约。

她说直到我接受心中的罪恶感，才能承认自己是我的恋人，我居然让她背负了如此重担。尽管如此，她还是答应会陪在我身边。

她会永远陪着我，必要时什么都愿意做，连这种略带风险的话她都敢说出口。为了你我愿意付出一切——感觉她话中隐藏这股涵义，宛如在肯定我这个人的存在，让我非常开心。

这时我想起咲葵对我说的另一件事，便拿出手机想记录下来，结果刚好收到一封讯息，就像在催促我正准备要做的事。

【我猜你可能忘了，所以再提醒你一次。清算过去的时候，当时后悔的种种也是非考量不可的要素，所以我希望你把以前那些后悔一一列出来，不用太详细也无所谓。】

咲葵每次都出难题给我。就算我总是慎重其事地作出最好的选择，后悔的事也多到双手都数不完，所以现在心中的懊悔也堆积成山。

但我认为这是必要之恶，便把依旧残留在记忆中的那些后悔尽量列举出来。

第一卷 间奏 为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

我虽然和父母不亲，还是有几段和父母的回忆。

在寥寥可数的回忆中，父母唯一一次带我去了某个地方，那里也成了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

把我眼前全都染成黄色的向日葵花田，就是我的回忆之地。

「你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喔。」

母亲这么说。

当时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或许是父母与孩子间的诀别之词，暗示「家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自那天起，父母就不曾喊过我的名字。

尽管如此，在我的记忆保存库中，那里依然是回忆中最耀眼的地方。因为是父母主动带我出门共度亲子时光，我才会对那里产生美好滤镜。

后来我不断要求想再去一次向日葵花田，父母却从来没理过我。结果直到我学会搭电车，到了可以独自行动的年纪以后，我才又去了那片花田。

我一定是想把那个地方以最美好的回忆留存在记忆当中，才想带他过去吧。

或许我是想在记忆被改写风化，变得讨厌那个地方之前，用与他共度的时光覆盖旧的回忆，在心中为这个地方留下特别美好的回忆吧。

现在是早上八点。因为没告知集合时间，所以我提早前往最近的车站，这样他什么时候来都无所谓。

他真的会来吗？来了会觉得是浪费时间吗？会对平常的我形象破灭吗？今天的服装很奇怪吗？这些烦恼在脑海中不断翻涌，衍生出不安的情绪，尽管如此……

「还是很期待。」

不经意说出口的这句话，是我最真实的心情。

「期待什么？」

没想到他竟出现在我面前。

「……！」

「等很久了吗？」

他有些忧心地盯着我的表情。被他这么一看，平常总低着头的我把头垂得更低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就在我面前，听到我单方面的请求居然真的来见我了。明明没说集合时间，他未免也太早来了吧。啊啊，得给他答覆才行。

「呃，没有，我才刚到。」

我在说什么啊，这样不就跟约会没两样了吗？羞耻之情自顾自地涌上心头。

翻涌的不安立刻转变为紧张与动摇，又把我的心搅乱得一塌糊涂。

「那就好，我实在想不起集合时间，又觉得不能让你等太久，才想说早点过来看看。我们有约这么早吗？」

「不，那个，对不起……我忘记跟你说集合时间了。」

「这样啊，那你跟我一样提早来吗？」

「对……对啊……」

听了我的回答，他愉悦地笑道：「原来如此～」一想到这是只在我一个人面前露出的笑容，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便从内心泉涌而上。

「今天要去哪里？」

「那个……呃……」

「到目的地之前要保密吗？」

「……可以吗？」

「真有趣，可以啊。」

每次被他温柔以对，我就感到充实且富足。他的声音永远都能满足我，他的钢琴填满了我的日常生活，他的声音填满了我的心。

这种感情一定就是爱情吧。我怀着这股淡淡情愫走在他身旁。

「那我们出发吧。」

我和他一起搭电车。往市区的电车挤满了学生和上班族，相较之下离开市区的电车却几乎没有乘客，可说是包车状态。

「不是要去市区啊？」

「对，要去有点远的地方。」

我和他隔了一小段距离坐在椅子上，电车缓缓行驶，或许是因为乘客不多，感觉速度比平常还要缓慢。我不禁心想：难道这台电车也是刚起床还没睡醒吗？

我们就这样换了两班电车又转搭公车，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这个地方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但光是旅途中有他的陪伴，就觉得抵达的速度比平常快得多。

「花田？」

听到他单纯的疑惑，我点点头。

「向日葵花田。」

「很有夏日气息呢，真不错。」

我本来以为男孩子可能对花田没兴趣，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嫌弃，双眼还兴奋到闪闪发亮。

「这里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但我也想找机会和特别的人一起来。」

话一出口我才觉得不妙，说溜嘴也该有个限度吧，就算他把这句话当成告白也不奇怪。

「这样啊，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番了。」

但他却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是察觉到我的心意却刻意不提吗？还是压根没注意到呢？

看到几千株高大的向日葵并列的壮阔景象，他震惊到说不出话。彷佛渴求日光般拼命上仰的繁花，甚至像在享受夏日的暑气。

「太酷了吧！」

说完他就冲进向日葵花海中，活泼的模样跟弹琴时的冷静敏锐大相迳庭，有幸看见他未知的一面，让我开心不已。

疯了一阵后，他脸上沁出了汗水与疲劳。我把商店买来的弹珠汽水瓶递给他，他向我道了声谢，就一口气喝个精光。

弹珠在汽水空瓶中发出「喀啷」声。

「弹珠汽水也很有夏日气息耶～」

我看向说完这句话并稍作休息的他。喝光弹珠汽水的喉咙、卷起袖子的手臂、比我宽大的肩膀、高了一点的身高。依序发现这些充满异性风格的要素后，让我的灵魂为之震荡的心跳变得更快了，也助长了想将这份感情传递给他的意志。

我们吃了点轻食和刨冰，体会他所说的「夏日气息」后，又回到被向日葵包围的空间。

明明中午前就到了，不知不觉夕阳却开始西沉。原本升到正上方绽放强光的太阳，西沉后就立刻变成了红色调，彷佛将温柔送到我们的世界

他玩得开心吗？我才这么想，他就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今天玩得开心吗？」

「咦……？」

「我没什么朋友，所以很担心跟女孩子单独出游会不会出问题。」

「不，没这回事……我玩得很开心。我才是呢，不确定你跟我单独来这种地方开不开心……」

「很开心啊。平常我的生活只有钢琴，甚至不知道有这种地方，所以很感谢你告诉我。」

他说的话和日暮时分的氛围，为我的心染上了色彩。过去我在他人面前总是紧闭无色的心，此刻因为他获得了恋爱的颜色。

我觉得好幸福，也期盼这份幸福能持续到未来。

再来就是一股冲动了。

「我猜你可能忘了，以前你有教我弹钢琴。」

「我记得啊。」

他的说话声总能让我卸下心防。

「多亏了你，我才有所改变，每天都变得很开心，还交到了朋友。」

他用带着浅笑的表情倾听我的话语。

「呃，所以，我想先感谢你。」

「不客气。」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坦承的是更加深沉，在我体内生根难以摆脱的强烈郁闷之情。

「可是，可是，我对你不是只有感谢，那个……」

说吧，再也无法忍耐了，将这份难以自持的感情宣泄而出吧。思及此，我握紧双手用力抬起头说：

「我喜欢你……！」

没想到这句话说得毫不费力。

带有几分强烈主张的这句话响彻了向日葵花田，感觉这句话穿过花与花之间，传至远处后被风抓个正着。

风呼啸而过，沉默也随之降临。

我不敢看他的脸。他会怎么想呢？我紧紧闭上眼，握紧手的力道又多了几分，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楚敲响了内心的警钟。

「日向咲葵。」

他喊了我的名字，我不曾告诉过他的那个名字。

「咦……」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的名字代表盛放的向日葵，怎么能低着头呢。」

他指着周遭那几排仰望天空的向日葵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就是这么在乎你，不惜去跟别人打听啊。」

他的表情染上了夕阳的颜色，并露出比以往更温柔的笑靥。

「其实我不太懂恋人或交往这些事，但我还是想更了解你。」

这是我最盼望的一句话。过去从来没有人对我感兴趣，最崇拜的心上人却说想了解我。

「谢谢你说喜欢我，我很开心，所以以后也像这样一起去其他地方吧。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收下这个。」

他说「是刚刚在商店买的」，并把某个东西递给我。

「好……好……」

难以言表的喜悦涌上心头。

根本无法控制。本以为告白后就能化解这份棘手又庞大的情感，没想到却获得肯定，反倒更加膨胀了。

我的脸因为雀跃、害羞和夕阳变得通红一片，为了掩盖自己的表情，我冲进他的怀里，冲上前亲吻了他，他也没有拒绝。

他送我的是向日葵造型的针式耳环，他一定误以为这是夹式耳环吧。我还是国中生当然没有耳洞，所以势必要在上高中前的春假去打耳洞。

因为他当时误送了针式耳环给我，我的穿衣风格也越来越华丽，这都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那副耳环。

可是在那之后，给我带来莫大影响，迟钝到会搞错针式耳环和夹式耳环的他，却再也没有和我一起出门过了。

第一卷 Chapter 5 如梦似幻的每一天

八月十日

「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别那么紧张嘛。」

咲葵拉着我前往的地方，是直到两年前经常去的钢琴教室。

最后我照她所说，将仍有遗憾的地点列成清单后传给她，她只回了一句：

【明天开始我们要去很多地方，做好准备】

她所说的清算，指的似乎是面对过去的后悔并坦然接受，还说接受过去才能好好正视现在。她的言下之意应该是要我尽快清算过去再来面对她，虽然这么做有违我的作风，我还是决定为了她努力一回。

但咲葵居然把我迟迟不敢前往的地点排在第一站，真是毫不留情，让我十分无奈。

我在这间钢琴教室上了将近十年的课，直到两年前才停止，过去的我可以说是被钢琴和后续遭遇的后悔所构成的人类吧。如果我这么说，咲葵一定会一脸不服地说「现在跟未来还有我在啊」，我这么想并偷偷瞥了她一眼，结果视线和她对个正着。

「干……干嘛？」

「还有我在啊。」

令人惊讶的是，她彷佛看穿了我的思绪，真的一脸不服地嘟起嘴这么说。

「你是不是超能力者啊？」

「不是啊。」

「那是什么？」

「是透的女朋友。」

「……」

我真是服了她，只好掩饰害羞和脸红装得像平常一样。

不过，真没想到我能像这样和别人轻松聊天，这也表示我对咲葵有多信任，这个事实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你傻笑什么啊。」

「我很高兴能成为咲葵的恋人啊。」

我直接说出心里话。

「我比较高兴吧。」

咲葵给出回应后就把脸转向一旁，但这模样有些滑稽，我不禁轻笑出声，随后两人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从没想过能体会到如此甜蜜的心情，让我有些动摇，但我依然觉得很幸福。原来幸福是这种心痒的感觉啊。

聊着聊着，目的地钢琴教室也越来越近了。虽说是钢琴教室，但其实是老师的家，房里传来的微弱钢琴音色，此刻伴随着紧张感化成重担压在我身上。

雫过世后我就再也没来过这里，用类似逃避的方式放弃了钢琴。我对这种结束方式难以释怀才会列入后悔清单，但我担心老师可能也不想见我，所以感到寸步难行。

「好啦，走吧？」

咲葵走在前方让我的心踏实不少，但我们来之前没有事先联络，感觉很像不请自来，让我有些畏缩。如果老师正在上课没办法见我，那就失去此行的意义了。我脑海中塞满了借口，咲葵则像是忍无可忍般按下对讲机。

「等一下啦！」

我制止也没用，她的手指早已无情地按下按钮，接着就听到端庄又沉稳的女性嗓音回了声「来了」。

「透，过来。」

咲葵把我拉到对讲机镜头前，我才一脸无奈地开口。

「我是……羽柴透……」

听到我没什么自信的声音，对讲机后方的人像是倒抽一口气般停顿了几秒，才用略带焦急的声音说「稍等一下」。

果然不该忽然登门拜访啊，我心生反省，并看向罪魁祸首咲葵，她也面露难色彷佛若有所思。

就这样等了几分钟后，大门打开了。

现身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高雅女性，跟我记忆中相差无几。

老师确认来者是我后，立刻感慨万千地用手捂着嘴巴，露出惊讶的表情。紧接着小跑步来到我身边，顺势将我拥入怀中。

「真的是小透……」

老师如琴瑟般优美的怀念嗓音近在耳畔，而且已经略带哽咽。

「是我。」

「我一直很担心你。」

「嗯……」

我也用双手环抱老师的背。

能够确实感受到老师对我的担忧，以及给她造成了麻烦。

「一切都还好吗……？」

「……嗯。」

拥抱结束后，老师有些顾虑地看着我。老师多多少少知道我的情况，所以不确定能过问到什么程度吧。

小时候老师就一直陪伴着我，相处时间可能跟父母差不多。她会担心我，我会对她耿耿于怀，就是因为我们将彼此当成第二个家人吧。

我变得难以启齿。明知道现在得说点什么，却还是无法开口。

我不敢面对过去和老师，心中十分胆怯。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何来此，也觉得没脸面对老师，下意识将单脚往后移了一步。就在这时——

「……！」

有只手在我背后推了一把，彷佛像在说「你不是一个人」的温暖掌心，那样轻推着我。

我悄悄往后看，推着我后背的咲葵又用力点点头要我「别担心」。

没错，只要有她在，我就办得到。我在心中默念后并开口。

「老师知道我妹……雫的事情吗？」

「知……知道。」

可能连我总是极力避免这个话题都猜到了吧，像这样直接切入话题后，老师的表情变得更惊讶了。

「我真的很遗憾，到现在还没办法释怀，这份懊悔一定会在心里积累一辈子。」

老师默默听我诉说，所以我继续说道：

「我现在依然后悔莫及，连提起雫都觉得痛苦，但我还是想像这样来跟过去对我十分关照的老师打声招呼，跟您报告近况。」

听我这么说，老师再度眼泛泪光。她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水，深感欣慰频频点头。

「然后，让我产生这个念头，提议今天来这里找您的人，就是她。」

说完，我向老师介绍躲在我身后的那个女孩。

我跟着老师的视线往后看，忽然被点名的她看起来有些讶异，但为了不让我们发现她的动摇，她神情紧张地迎向老师的视线。

「她是你的朋友吗？」

老师提出相当单纯的疑问。平常遇到这种问题，咲葵应该会毫不在意地给出答覆，今天反而是我立刻代为答道：

「不是，她是我的恋人。」

听到这纯粹的回答，老师露出了今天最开心的表情。老师脸上的微笑充满了温柔与慈祥，跟以前一模一样，眼角的皱纹充分展现了她的温柔性格。

「是第一个愿意听我倾诉，带我走到这一步的恋人。」

听了我的介绍，她便低下头主动报备「我是正在跟透交往的日向咲葵」。有种在跟自己的父母介绍女友的感觉，但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错。

老师笑着点点头代替答覆，并用理解的口吻呢喃道：「日向咲葵……原来如此……」

「别站在这里聊，进来吧。」

「没关系啦，我只是来打声招呼，马上就回去了。」

「哎呀，别这么客气。如果你们待会还要约会，那确实是打扰到你们了，但如果时间允许，还是希望你们进来坐坐。我还想听你多聊一点，而且你看……」

老师这么说，房里就传来技巧拙劣、错误百出的钢琴弹奏声。

「那孩子很想见见小透呢。」

是我还在学琴时的后辈。我记得有个孩子因为崇拜我才开始学钢琴，老师说的应该就是她吧。

都说到这个份上就不好离开了，我这么想，并对站在我斜后方一步的她使了个眼色。

「可以啊，反而该请老师让我们进去吧。」

她用眼神示意「勇敢面对」，我只好乖乖听话。

「那就打扰了。」

老师家在住宅区中也算是较大的独栋民宅，室内的典雅家具全都仿照房子外观统一为白色基调，与放在最里面房间的漆黑平台钢琴呈现完美对比。以前我曾经想过，老师买房子和家具的时候是不是就以要放钢琴的前提为考量。

「请问您买这间房的时候，是不是就决定要放钢琴了？」

她代替我把这长年的疑惑问出口了，她果然有超能力吧。

「是呀，没错，你居然看得出来。」

「因为我觉得钢琴特别显眼。」

长年的疑惑得到解答之后，练习室就出现四名少年少女，老师也向我们一一介绍。

如同我先前的担忧，刚刚果然正在上课。照理来说上课期间会把对讲机的铃声关掉，但不知为何今天没关，而且来的人又是我，所以老师非常惊讶。

「或许是神的旨意吧。」

听到感觉不信神的咲葵这么说后。

「哪是神啊，是咲葵的旨意吧。」

我如此回答，咲葵便苦笑着说「什么啦」。

「透哥哥？」

我和咲葵聊到一半，有个女孩子过来喊了我一声，这个叫法让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因为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叫我「哥哥」，刹那间让我想起另一个人，也就是妹妹雫。

但死去的人不会再喊我了，现在用这种方式喊我的是另一个女孩，因为崇拜我而开始学音乐的香音。

「香音一直在等小透喔。」

老师用告知的语气这么说。

香音这个女孩住在附近，虽然不是在老师这里学会钢琴，但时不时会像这样过来玩耍。我不确定她有没有钢琴天分，但她总能演奏出天真可爱的独创性音乐，反而是像咲葵那样随心演奏，适合走作曲路线。

不知不觉她也开始喊我哥哥，变成了妹妹般的存在，在我记忆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香音，最近好吗？」

「嗯！」

这声活泼开朗的回答，果然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女孩。过了两年孩子也会长大，香音也不例外长高了些，但本质部分并没有变，让我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之后我和老师聊了过去的事，咲葵也在孩子面前弹奏了钢琴。我有些感伤地想「要是雫也在这里就好了」，但咲葵时不时抛来的视线却不准我陷入低潮。

听了她的演奏，老师吓得目瞪口呆，看样子是对她杰出的表现力大感惊讶。我又骄傲地在老师耳边轻声说「可是她的钢琴全都是自学的」，老师又吓到差点惨叫出声。恩师的反应让我觉得有趣极了。

回过神才发现，我几乎没感受到痛苦、如坐针毡或想起过去等负面情绪，只是抱着单纯怀念的心情享受着这段时光。

「谢谢你。」

我悄声向她道谢。

她说的清算过去就是这个意思吧，此刻我才终于有了切身体会。

我们待到傍晚才解散。

听到老师说「以后随时欢迎你」，我居然能抱着坦率的心情回答「好，这阵子我会再来拜访」，就代表今天来到这里有多充实。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我在心中暗自感谢。

于是我成功清算了一个遗憾。

♫

「没想到透竟然是萝莉控～」

白天充满旁人的电车内，我的恋人冷不防地说出问题发言。

「少胡说八道，别给自己的男朋友冠上不名誉的称号。」

咲葵说的应该是前阵子去钢琴教室的事吧。

这种轻松的对话模式不知不觉变成「日常」的我们，今天也为了清算过去展开行动。

今天似乎要体验我青春时期没经历过的事。我觉得没有比「青春」一词更笼统的概念了，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不是对小学女生露出色迷迷的表情吗？根本就是标准萝莉控。」

「我才没有。所以呢？今天要去哪里？」

「否认感觉更可疑了～今天要去探索青春啊。」

「少啰嗦。我就是要问具体地点啊。」

我连目的地都不晓得，就被她带来搭电车了，而且现在这个时间肌肤都被白天的艳阳烧得火辣辣的。总之我想说的是，我一大早就被咲葵用电话叫起来，对她有点怀恨在心。

「地点啊，具体来说尚未决定。没错，今天我们要去约会喔。」

「约会？」

我这句呆傻的疑问，在略显拥挤的电车内轻声响起。

我用各种观点将「现在外面太热了很危险」这个理由正当化不断说服咲葵，途中她可能也屈服了，于是放弃挣扎前往都内的水族馆。

跟夏日蒸腾的热气可谓是天壤之别，开启凉爽空调的昏暗室内简直是和平的世界，我这种内向的人还是比较适合这种地方。

室内被水槽环绕，外头的阳光反射在水槽的水中营造出梦幻光景。咲葵似乎也对这里十分满意，虽然看得出对海洋生物没什么兴趣，但她似乎很喜欢这个静谧的环境。

「其实我是第一次来水族馆。」

「那来了不是很好吗？」

「嗯，但我的目的是让透体验青春啊，结果是我在开心。」

「有什么关系，我也是第一次跟恋人来水族馆，也觉得很开心啊。」

「嗯！」

咲葵笑容爽朗地点点头。

我真心觉得她比刚认识的时候更常笑了。起初我还觉得她很高冷，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她不像华丽外表那样说话恶毒，反而是个温柔好女孩。

我感慨地想着这些事，与她一同在馆内散步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唉，透，你看！」

她拉着我的手臂指向前方，只见好几只企鹅在水中游泳，但更吸引我目光的不是她所指的企鹅，而是她的耳边。她一如往常将棕色长发塞在耳后，露出的耳垂上有个闪闪发光的小型向日葵耳环。

我的视线完全锁定在那个耳环上，映入眼帘那一刻，意识脱离般的飘浮感便席卷而来，还有一段影像直接从脑中投射出来。

「……」

「透？」

整齐排列的无数朵向日葵，黄昏的晚霞，眼前有一名少女，这些画面忽然在脑海中闪现。

难道是白日梦？但我对这段画面毫无记忆。

「透？透！」

「啊、啊啊……」

咲葵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方才浮现眼前的那段无形影像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来不及记住就消失无踪。

「咲葵，你喜欢企鹅啊？」

「嗯，对啊……你没事吧？」

「没事。喏，继续逛逛吧。」

「那就好……」

我和咲葵愉快地享受水族馆的时光，之后也在时髦咖啡厅一起吃了点轻食，天南地北随意闲聊。

尽管如此，脑中的郁闷依旧无法抹灭，模糊难辨的不协调感让我难以释怀。

「其实今天有烟火大会。」

夕阳开始西斜时，咲葵在咖啡厅这么说。

「是喔。」

「看你的反应好像完全不感兴趣耶，如果对方是普通女生会被讨厌喔。」

「还好我的恋人不是普通女生。」

「毕竟我会喜欢上透这种人啊。」

「来这招啊。」

我们聊着这种无聊的对话，但其实我不太喜欢烟火大会这种活动，不，既然要说的话应该到讨厌的程度了。我当然讨厌拥挤的人潮，但最受不了烟火的声音。从小就埋首于音乐的人应该跟我有同感吧。

「所以呢？咲葵想去烟火大会吗？」

「你都一脸嫌弃了，我还能说自己想去吗？」

我的表情有这么嫌弃吗？我用手机萤幕的反射观察自己的脸，就看见一个满脸不愿的男子。

「我不是想去烟火大会啦，但这样很有夏日约会的感觉吧？所以我才试着一提。」

「这样啊。如果是非去不可我也不会拒绝，但跟我一起去应该会很无趣，真是不好意思。」

「那就没办法了，还是找点适合我们的活动吧。」

说完，我们前往的地点是海边。

太阳下山后的海边还能见到零星游客，但白天玩过海水浴的人们几乎都在准备撤退了。

咲葵往沙滩走去，所以我也跟着走。我们走在人潮消退的沙滩，地面上也浮现出我俩的影子。两道人影就像在表示我和咲葵的距离感，双方之间的间隔让我看了莫名焦躁，于是我冲动地握住她的手掌。

「干嘛！」

「我觉得这样比较像恋人，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跟你道歉。」

咲葵惊讶的反应让我心生罪恶感，便立刻松开手。

「没有啦，我不讨厌，反而很开心呢，只是太突然才会吓一跳。」

咲葵面露微笑，接着换她将我放开的手重新牵回来。

延伸在我们前方的影子再无距离，手也紧紧牵在一起，这个画面让我有些心痒难耐，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吧。

「我们是恋人吧。」

「对啊，是恋人。」

确认完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后，我们相视而笑。

好幸福。有咲葵陪在身边，我也能得到幸福啊——确切体会到这个事实，让我心中充满喜悦。

之后我们听着海潮声继续在沙滩上散步，直到周遭天色变暗为止。

我们在附近的超市买了章鱼烧、炒面、炸鸡块等熟食和手持烟火后回到沙滩。夜幕降临后，沙滩上已经空无一人，乘着浪涛声而来的海风将白天那股如余香般四处弥漫的暖空气带走了，呈现出凉爽的夏日夜景。

我们坐在楼梯上，把买来的熟食放进嘴里。

「咖啡色的食物真的很好吃耶。」

如咲葵所说，我们用符合烟火大会的概念选的这些食物全都是同色系的。

「对啊，不过被你这么一说，就想吃饭跟蔬菜了。」

说着说着，我将章鱼烧塞进嘴里，结合了浓厚酱汁与香醇美乃滋的垃圾食物滋味，让我吃得津津有味。

「但光是拿着这些食物边走边吃就很满足耶。」

说完，我看向大口吃着炸鸡块的她，笑容满面的模样甚至让我怀疑她脸上是不是写着幸福二字，我也决定下次要带她去有摊贩可逛的夏日祭典。

「唉，你知道吗？」

「什么，豆柴喔？」※

注：日本广告商「电通」原创的卡通人物，形似毛豆。「唉，你知道吗？」是它的固定开场白

「啊，好怀念豆柴喔！不是啦，别用这么明显的方式转移话题。」

因为她说话的表情实在太像豆柴从毛豆里探出头的样子了，我才忽然开口吐槽她。

「然后呢？」

「然后啊，呃，啊啊，对了对了。说到章鱼烧，是不是就会联想到夏日祭典或关西？」

「对啊。」

「听说关西人家里都有一台章鱼烧机耶！」

「是喔。」

听她这么说，我也不怎么惊讶。因为他们把章鱼烧视为日常随处可见的食物，所以家里有自制机器也不奇怪。

对了，以前雫曾吵着说想做章鱼烧，说不定……

「我家说不定也有章鱼烧机。」

「咦，真的假的！」

咲葵做出超级感兴趣的超棒反应，可能觉得很憧憬吧。

「应该有啦。」

「好好喔。」

她低声呢喃着，还用怨恨的表情盯着我看。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只能这样回覆了。

「……下次要来我家吗？」

「要！」

咲葵笑容满面点头答应的模样让我十分欣慰，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太早约恋人来家里玩，心情变得五味杂陈。

「但我爸妈经常不在家，这样可以吗？」

话一出口我就大叹不妙。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像带着罪恶感说的吧。

「啊～嗯，可以啊。」

我想修正说词，假装要窥视她的表情般转向她，但她只是尴尬地笑笑。

结果好像只有我思想不纯正，让我有点闷闷不乐。但她看起来真的不在意，将吃完的塑胶容器收拾完毕后就站起身。

「那来放烟火吧。」

她拿起手持烟火，露出兴奋雀跃的表情。

看了咲葵的反应，我觉得像刚才那样左思右想的自己简直傻得可以，于是也学她站起身。

「好啊，机会难得，就在沙滩放吧。」

「那当然。」

我带着买来的打火机和装着水的水桶，再度与她并肩走向沙滩。

咲葵马上拿出手持烟火，还从我手中抢走打火机，拿着看起来最高级的手持烟火并咧嘴一笑。

「这样看来，咲葵是会把喜欢的东西先拿来用的人？食物也会从喜欢的开始吃。」

「先把喜欢的东西拿来用或吃掉比较安心吧？就算之后出了什么状况，还是能体会到最棒的乐趣啊。」

「原来如此。」

我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听她这么一说，总觉得跟我不让自己后悔的心情有点像，所以我也把剩下的另一支高级手持烟火拿出来。

「透，你会这么问，代表你会把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啰？」

「算是吧。」

「很像很像，你就是那种人。」

「要是一开始就体会到乐趣，之后就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嗯，能理解这种感觉啦～」

咲葵笑着说「我们在这方面完全不合嘛」，但这句话或许不适用于手持烟火。虽然只是猜测，但我猜我们会留到最后才放的烟火是同一种。

「但我们会留到最后才放的烟火是同一种吧？」

「啊啊，这倒是。那……机会难得，要不要同时说说看？」

之后她马上喊了「一、二、三」，我也急忙搭腔。

「线香花火！」

「是线香花火吧。」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个词，感觉莫名舒畅。

「对吧～」

「对啊。」

「最后就想用线香花火作个安静的收尾呢。」

「没错，感觉这才是夏日风情画。」

「总而言之，我最喜欢线香花火了。」

「我也是，结果你也把喜欢的东西放在最后嘛。」

「啊，真的耶。但我想说的是，真希望这辈子能早一点遇见透。」

咲葵毫不犹豫地这么说，并气势汹汹地用打火机的火点燃手持烟火。被这句话抛在原地的我也想开始放烟火，便做出「把打火机给我」的手势。

「来，拿去。」

咲葵用另一种形式回应我的要求，我想点火，她就用自己那支点燃的烟火靠近我的烟火，我手上的烟火转眼间就四散出鲜艳的火花。

但在我看来，这种借火的动作有着特殊含义，简单来说就像接吻。我是正值青春期的男生，把她当成异性看待，交往关系也渐趋稳定后，这些细微琐事就会让我联想到那种行为。

我抱着这股想法和她一起玩烟火。我们让烟火映射在夜晚的海面上，同时有感而发地感叹「真漂亮」。看着咲葵双手拿着同时点燃的两支菸火，开心转头看我的模样，我的心也暖了起来。每当感受到这种「恋人会做的事」，我的意识就会加速运转。这就是她所谓的清算青春吗？

既然是清算，有些小事应该能被允许吧。我心中浮现出这种自私的念头。

将手持烟火消耗大半后，就剩下线香花火了。我们蹲在沙滩上单手拿着线香花火，心情也平复下来。

「已经快结束啦～我还以为两个人玩这些烟火应该绰绰有余，没想到一下子就玩完了。」

「因为你一次点两支啊。」

「是没错啦。」

咲葵笑得愉悦，还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这么说。她只是纯粹在享受这段时光，我却对她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意，让我觉得很对不起她，但我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份棘手的感情。

「最后就是线香花火了吧。」

「对啊。」

「虽然没什么创意，但要不要来比谁的火种能撑到最后？」

「接受挑战。」

我们都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重新拿起尚未点燃，比先前的烟火都要轻巧纤细的线香花火。

「输的人要无条件听从对方一个要求，怎么样？」

「无条件啊，赌注还真大，后悔了我可不管喔。」

「透才是呢，可别后悔啊。」

现场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我也在这场比赛中找到了获胜的意义。或许她会觉得我很狡猾，但我可以趁这大好机会解决从刚才就困扰着我的难搞情绪。总之我想赢得这场比赛，做点情侣间会做的事。

公平起见，我们决定同时点火，便将双方的烟火凑向那只打火机。我与咲葵的距离自然拉近，听起来比平常还要明显的呼吸声也让我绷紧神经。

我告诉自己专心比赛。

「好，点火啰。」

「好。」

因为我们都为这点小事玩得干劲十足，我不禁在内心苦笑道「看来我们半斤八两」，并将线香花火点燃。

「……」

「……」

点燃的线香花火冒出了小小火种，为了保护火种，我将手盖在旁边挡风，咲葵也做了一样的事。在只听得见海浪声的昏暗沙滩上，展开了一场无比认真的赛事。

我不经意瞥向专心致志的她，就看见恋人毫无防备的模样。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意识到她是女性时，心脏就开始彰显它的存在感。我担心这股动摇会表露在外便确认了一下手边，幸好我的烟火并无大碍。

暂时安心后，我再次如同被吸引般望向咲葵。她穿着黑色短裤和中央印有可爱图样的上衣，虽然是相当简约的打扮，蹲下来时却显得莫名性感。

蹲下来后，纤细修长的四肢变得更加裸露，由于身体前倾，上衣领口大大敞开。纤长睫毛往下低垂，带着魅惑光泽的嘴唇甚至带着几分挑逗，在海边的昏暗夜色下营造出难以言喻的冶艳气息，我的视线完全移不开她，甚至怀疑她身上带有某种魔力。

「咲葵……」

不知不觉我已经将胜负抛在脑后，对眼前这个可爱女孩的欲望使我变得盲目。

我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咲葵倒去。

「我很专心，不要闹……！」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而与此同时，我和咲葵手上的线香花火火种也几乎同时落下。

「嗯……！」

现场只有她那夹杂着惊讶的微弱气息，随后又陷入静谧。正确来说，那一刹那间我的耳朵只听得见她的气息。

我好不容易才和紧紧依偎的她拉开距离。

夜晚的沙滩失去了唯一光源，唯有等间隔的海浪拍岸声变得格外清楚。

「你在……干嘛……」

我用茫然的眼神望向咲葵，只见她的脸涨得通红，在夜色下也一清二楚。看到她怯弱的表情，我再次受冲动驱使，又与她人影交叠。

「嗯……」

唇吻间流泄而出的声音煽情无比，让我的行动变得更加积极，而她也没有拒绝我。起初虽然惊讶，却丝毫没有抗拒，如此肯定的感觉让我开心极了，我实在舍不得放开她。

我就这样趁着夜色吻了她一次又一次。

此刻我也确实体会到我们是一对恋人。

♫

热油喷溅声和面粉煎炸的独特香气充满了整间房。

在遍布凹槽的机器上，我用竹串翻动一口大小的圆球使其熟透，将每一颗都煎成漂亮的球形。

「我饿了。」

「对啊，但有种独特的香味呢。」

「这就是章鱼烧啊。」

前几天玩烟火时就约好要在我家开章鱼烧派对。咲葵说这只是借口，真正目的是想来我家和妹妹雫打声招呼。她想以恋人身份和雫问好，重点是雫也是在清算过去时最重要的灵魂人物。

于是她刚才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在妹妹的佛坛前聊了好久。咲葵说话时彷佛雫就在眼前，感觉我过去凑热闹就会干扰女孩之间的谈话，所以这段期间我都在准备章鱼烧。

聊完后回到我身边的咲葵看起来神清气爽，一定是把想跟妹妹说的话全说了吧。虽然我也怀疑「初次见面哪有什么话好说」，但也不反对。

「透，感觉可以吃了。」

「好。」

我听从咲葵的话将刚煎好的章鱼烧移到盘中。我放了很多种食材，所以有几颗光看颜色就不太妙，但像店家那样淋满酱汁和美乃滋之后，乍看之下就分辨不出来了。

「完成了。」

「有几个让人没什么胃口耶。」

「不准剩下喔。」

「知道啦，我们两个把这些吃完吧。然后呢？要怎么分？」

咲葵露出有些可疑的笑容说：「我有个妙案～」会自信满满说出这种话的人，应该都不会说出多正常的点子，但我还是姑且听之。

「什么妙案？」

「我们各选一个喂对方吃，很好玩吧？」

果然有鬼。我想奉劝她这样太丢脸了，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这时我也想到一个好主意。

「你的意思是让对方吃自己选的吗？」

「对呀。」

看着咲葵嘴角不住上扬的样子，我也在心中暗自窃笑。

咲葵应该是想看我张嘴害羞的模样才会如此提议吧，那我也决定接受咲葵的提议，把有问题的章鱼烧塞给她吃。章鱼烧几乎都是我做的，盘子里摆放的位置我也瞭若指掌。虽然有几个不太想吃的，但最有问题的就是表面全绿的那一个。简而言之，那个章鱼烧的主料应该是芥末吧，我只想避开那一颗。

我用斜眼瞥向绿色章鱼烧的位置，将目标锁定。

「那就开始吧。」

「既然是我提议的，就让透先选吧。」

我待会就要用芥末的呛辣击垮你那从容不迫的态度，于是我兴致勃勃地串起目标那颗章鱼烧。见我选了一个，咲葵也毫不犹豫地挑了一颗。

我们看着对方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来，啊～」

「啊，啊～」

我强忍羞耻，将选好的章鱼烧丢进彼此嘴里。好啦，咲葵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我喜孜孜地瞥了一眼——

「嗯～好涩喔～这个不怎么好吃耶。」

她却这么说。

好涩……？这是吃到芥末的反应吗？我心生怀疑，并将放进嘴里的章鱼烧咬了几口。

「……嗯噗！」

一股惊人的呛辣顿时透过口腔冲上鼻腔，而且越咬越辣。我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只见她双手捂着嘴巴，无法控制地窃笑起来。

「你，你做了什么好事……」

我费尽千辛万苦吞下章鱼烧，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跟我不同原因却也泪眼汪汪的她擦擦眼角，忍不住喷笑道：

「我什么也没做啊，只是我吃的是抹茶口味，透吃的是芥末口味。」

说完，咲葵似乎觉得很好笑，又哈哈大笑起来，说不定在她一开始提议要这样吃之前就设下这个局了。

「输了，我输了。」

我做出双手高举的动作表示投降。

因为有问题的那颗被我吃掉了，所以后续品尝过程中双方都没有太痛苦。除了中途咲葵又想到那画面笑着说「肚子好痛」感觉很痛苦以外，都相安无事。

后来我们在我房里悠闲地打发时间。

「你有在做断舍离吗？」

「没有啊。」

「我觉得房间的东西少到像你这样才奇怪。就算做了断舍离，我的房间也不会变成这种地步。」

这倒是，感觉咲葵房里有很多化妆品或衣服。有机会我也想去她房间参观，但这话由我说出口应该不太妥当。

「下次约你来我房间参观吧。」

「……」

「怎么了？」

「我觉得咲葵真的是超能力者。」

「原来如此～透想来我房间啊。」

她用雀跃的口气这么问，难道我的想法这么好猜吗？但她说得确实没错，所以我老实点点头。

「那就下次吧。我家没什么好玩的，但还是约你过来吧。」

就这样，我们又多了一个未来的约定。光是有咲葵在身边，过去对未来的想像充满悲观的我也开始心怀期待，我不禁感慨地心想，恋爱的影响力真的不容小觑。

「以后就一起去各个地方走走吧。」

咲葵忽然这么说。

「该怎么说呢，就是一起去遥远的地方制造许多回忆。留存在记忆里的回忆也不错，但记忆这种东西难以捉摸，随时可能被改写或风化，所以我想增加实质性的回忆。」

「这主意不错啊。」

「所以啊，用我们两人的回忆塞满这个空无一物的房间吧。」

真是恣意妄为又充满乐趣的提议。

「你没想过我会不高兴吗？这是我的房间耶。」

「但你会不高兴吗？」

「这个嘛……」

我只觉得被她随意安排有点无趣，但如果能用实体方式保留跟咲葵共度的回忆，我反而会很开心，觉得自己就该这么做。

「比如把时钟换成在旅游地购买的款式，以这种方式把我跟透的回忆塞满这间房。窗帘也好，衣架也好，随便什么都可以。」

「我觉得很棒啊。」

「对吧？这样以后同居的话，就可以把这些回忆挪到我们住的房子了，以上就是我的计画。」

咲葵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希望。

面对未来的希望。那种我心中从未有过，对我来说有点耀眼夺目的心情。

但她光是这么做，我就觉得内心深处缓缓涌现出这股希望，眼前的世界也改变了。

接着我们用手机播放古典音乐，各自提出想去哪些地方。

后来我们一起玩了房内为数不多的游戏，还把书架上推荐的小说介绍给她看。

光是跟咲葵在一起，体感时间好像就变得很快。我真心怀疑太阳有这么早下山吗？是不是只有跟她共处时，时钟秒针才跑得比较快？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结果游戏也玩腻了，无所事事的我们便一起坐在床上听最近流行的音乐。虽然无事可做，却从来没说过「回家」之类的话，反而越来越不想分开。

我们以听音乐的名义共度时光，却知道彼此都在偷瞄对方，在意对方的存在。随着时间流逝，眼神交会的次数也逐渐增加。每一次视线交错，我就觉得心中火热又郁闷。

最后我们终于四目相交，彼此都不愿别开目光。当我开始觉得音乐很碍事时，明明曲子还没播完，音乐却刚好中断了。

寂静笼罩现场，我的心跳声变得更加明显，耳朵只专注于她的气息。

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咲葵。

「你之前说过，父母经常不回家吧？」

那是上次玩烟火时不小心说溜嘴的话。

「对，对啊，今天应该也不会回来。」

「这样啊。」

之后我们陷入沉默，因为彼此都明白没必要开口。

虽然我常说她是超能力者，但我轻而易举就能猜到现在的她在想什么，咲葵应该也一样。

于是我们像是互相吸引、互相渴求般吻了对方。一次、两次，次数不断增加，也慢慢加深。

不顾他人眼光，时间与空间条件都符合的唇吻，比以往更加浓烈且舒适。

我们退开到可以看清对方表情的距离，凝视对方气息紊乱又红润的脸庞，接着又抱紧彼此。

好想继续沉浸在两人独处的空间，这次我觉得刺眼的灯光成了阻碍，结果不知为何，灯就在那一瞬间安静地熄灭了。停电了吗？原因不重要，一切都顺心如意发展的充足感填满了我的心。

此刻我脑海中只有拥在怀里的咲葵。

接着我们又一次深深地吻住彼此。

♫

此刻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以往悲观的日常生活染上了鲜艳色彩，彷佛眼前的世界都不一样了。现在我能注意到过去不曾留意的路边小花和蔚蓝天空，心灵也腾出了空间。

原来世界如此缤纷。

只要有她在身边，心中就能充满希望。虽然遗留至今的罪恶感等负面情绪仍无法完全消除，但我的心态逐渐积极，想和咲葵这个女孩一起面对未来。

「呼～都傍晚了还这么热。」

「毕竟是夏天嘛。」

我们去超市买完东西后准备回去我家。自那天起，咲葵就经常来我家。这里基本上变成我们的行动据点，我房间也越来越多在以清算过去为名义四处造访的地方买来的各种物品。

「是说我两手都拿着东西耶～透的手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啊？」

「好好好。」

我想把她手上的东西全部拿走，咲葵却拒绝了。

「你不是要我拿东西吗？」

「我想请你拿一半就好。」

「是可以啦。」

我心想「明明可以全部帮你拿啊」，但还是只拿了一半。确认我拿过去后，咲葵就将我帮忙后空出来的那只手，牵住我没拿东西的那只手。

「透的手是为了跟我牵手而存在。」

咲葵已经对恋人身份得心应手了，说这话时一点也不害臊。

我彻底被满足了，和她在一起，有她陪在身边的时光让我心满意足。我什么也不需要，也不会再痴心妄想，所以希望这份幸福能持续到永远。

和她相遇的这个暑假，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快的一个月。八月还剩一周，她说该清算的事情还有两件。

夏天已经接近尾声。

「我回来了～」

她像是早已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大摇大摆地比我还早踏进家门。见状我苦笑着念了一句「如果我爸妈回来了怎么办」，并跟在她后头。

咲葵在厨房拿出买回来的食材开始料理。最近她连厨房动线都掌握得一清二楚，我们偶尔会一起下厨。爸妈经常不回家的我早已习惯自炊，对料理也略有心得，咲葵也一反她俏丽的外表，对家事样样精通。

高中生情侣应该不太会一起下厨吧，我怀着这股不知对谁产生的悖德感，今天也以她助手的身份开始料理。

吃完用很多蛋做成的蛋包饭后，我们又一起窝在房间里。

我的房间成了我们的宁静小天地，如今也算是我的避风港。过去我不太喜欢待在家里，但光是有咲葵这个人在，就能彻底颠覆我的认知。

就在我们评论蛋包饭做得如何时，咲葵忽然抛出话题。

「虽然有点突然，但我可以问问雫的事吗？」

咲葵平常在我面前都百无禁忌，唯独提到妹妹雫的话题时一定会犹豫再三。

我隐约察觉到严肃气息，决定当面接下她的疑问。

「可以啊，尽管问吧。」

「我知道自己不方便插手……那个，雫的坟墓……」

这肯定是她一直放在心上的问题吧。明明说要清算过去也付诸行动，至今却从来没有去帮雫扫墓，说来确实不自然。带着跟以往不同的心境去扫墓，才算得上是清算过去吧。

但我做不到，而且是有原因的。

「雫没有坟墓。」

「没有……」

这就是原因。

雫过世之后，父母越来越常去更远的外地工作，虽然有坟墓管理不便，我自己也没那么多预算打理雫的坟墓等理由，但最大的原因是这个家没有一个人能接受雫的死亡。我们心里都有共识，一旦建了坟墓，就代表接受了那个人的死亡。

「是啊，我和家人就是这样慢慢疏远的，我一个人也无能为力。而且爸妈根本无法接受雫离开的事实，替雫建坟墓这种话实在太残忍了，我说不出口。」

「这样啊……」

咲葵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神情很是悲伤，却也带着几分体谅。我甚至觉得她用唇语说了「果然没错」，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抱歉，问你这种难以启齿的事。」

「不会，没关系。」

我知道咲葵平常总会为我顾虑再三，所以才什么也没说。以后如果情况允许，我愿意把一切都告诉她。

「可以借个洗手间吗？」

「可以。」

咲葵这么说，可能是受不了现场的尴尬气氛吧，听得出这个提议是为了让我们分开一会平复心情。

我也告诉自己要在她给的这段时间变得从容一点，等她回来时就能轻松自在地面对她。

每次提到雫的话题气氛就会变得很尴尬，这个问题迟早得想办法解决。

脑海中浮现出这种半反省的想法时，有个东西映入我的眼帘。

那是咲葵总小心翼翼带在身上的手机。她有两支手机，一支拿来拍照打电话，充分利用了手机性能，但她总是小心翼翼随身携带，从来没让我看过的另一支手机此刻就在眼前。平常她应该到哪都会带着，可能是急着摆脱刚才的尴尬气氛才会忘记拿吧。

我的注意力全放在那支手机上。

我心中没有疑虑，打从心底信赖咲葵，最近她也总跟我在一起，根本没有怀疑的余地，这点我再清楚不过。

但正因如此才更让我在意。她到底在保护什么，又对我隐瞒了什么？

想着想着，让我目不转睛的那支手机微微震了一下，感觉像收到新讯息的震动声。

我仗着好奇心拿起那支手机。

「……这是，什么？」

我在主页正中央看见了【175:27】这串数字，还显示出类似讯息方块的东西，而且手机里没有安装任何APP。过了一会再看那串数字，居然变成【175:26】，数字减少了。

我试着跟自己的手机比对，当我手机里的时间分钟单位增加一分钟，这支手机的数字反而变成【175:25】。

「简直就是计时器。」

我这么想。也很像时间限制。

我对这莫名其妙的手机产生兴趣，虽然知道不能看别人手机，我还是点开了类似讯息方块的东西。

里头是个写着「演奏会」的资料夹，我战战兢兢地将资料夹点开，就看见里面的文件名称是那场演奏会的固定曲目。由上到下分别是「月光」、「悲怆奏鸣曲」、「爱之悲」、「为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离别曲」五个名称，最后还有一个显示「——」的无名栏位，总共有六个讯息栏。

「……」

我继续点按最上面的「月光」。

结果就跳出几行罗列的文字，也称得上是文章。与其说是日记，文体可能更偏向小说。

那篇文章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第一次看到他，是刚上国中的那段时期。

他经常在集会时，在全校学生面前弹奏校歌伴奏，某天还在朝会之类的场合上台领奖状。他比我大一岁，在我刚上国中那个时候就已经是校内的风云人物了。

他很会弹钢琴，不管什么曲子都能在大众面前轻松演奏。如此自信耀眼的模样十分帅气，而且他弹奏的音乐让人心旷神怡，我非常喜欢，所以他马上就变成我的心仪对象了。】

这是第一人称的小说，感觉很像在看网路小说。

之后的文章也是以第一人称描述，应该是主角的那个女孩偶然遇见了心仪的男孩，产生交集后慢慢拉近距离，是随处可见的老套剧情。

但读着读着，我却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用文字写下的那些情节，我觉得自己彷佛实际体验过。

中途出现女孩、男孩去小型演奏会欣赏音乐的场面时，除了有实际体验过的感觉外，脑中还闪过曾经见过的那段宛如白日梦的画面。

这种奇妙的感觉太不自然，我却还是浑然忘我地继续阅读。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没注意到咲葵回房的脚步声。

我把第四篇「为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看完后，房门正好打开，门后的咲葵僵在原地。

「透……？」

咲葵的视线停在我手上，一双眼瞪得老大，身体似乎还微微颤抖，似乎在害怕什么。

「你看到了啊……」

「……这支手机，是怎么回事？」

咲葵顿了顿，刻意再次营造出寂静的氛围，让我能听清楚接下来说的话，接着开口说出这句话。

「如果能改变过去的选择，你会怎么做？」

她这么说。

「……如果我说这个世界有时限，你会怎么做？」

第一卷 间奏 离别曲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原来人的命运会在转眼间发生转变，而我目睹了如此不合理的瞬间。虽然可能会在内心某处逐渐凋零，但那一幕还是太凄惨了。

事情发生在和他去了向日葵花田的几天后，我像平常一样去演奏会，假装偶然遇见他后，与他一起踏上归途。

「妹妹……？」

「是啊，妹妹。她好像刚练完小提琴，回家途中要跟我会合。日向，你想见我妹妹吗？」

光是听到心仪的他喊我的名字「日向」，胸口就像被揪紧般难以喘息，但完全不是不舒服的感觉，反而孕育出舒适畅快的怦然心动。

但原因不只如此，与心仪之人的妹妹，也就是家人见面的机会忽然造访，虽然既紧张又害怕，却也是值得开心到飞上天的好事。

现在的我不会像以前那样因为态度卑微错过这种大好机会，可以用「我想跟她见面！」这种话直接表达我的心情。

「那就好，其实我跟她约在附近的咖啡厅碰面。」

在接下来的路途上，他便跟我聊起妹妹雫的话题。

妹妹比他小两岁，也就是比我小一岁，正在学小提琴，梦想是跟他这位哥哥一起站上舞台演奏。他们感情很好，有时也会相约去购物。

虽然绝大部分都是他跟雫手足情深的兄妹话题，但能从本人口中听见我不知道的那些事，还是让我雀跃不已。尽管也出现想将雫的地位抢过来这种类似嫉妒的情感，但情窦初开的我也能明白这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情感。

而且正因为他们感情很好，我甚至开始妄想妹妹质问「这个人就是哥哥的女朋友？」的画面，对接下来的见面抱着些许期待。

他和我走在路上，跟我炫耀兄妹之情，我面带微笑竖耳倾听，对他产生种种妄想，这些应该都只是普通的日常即景。

平凡无奇，也可以说是一如往常，我心目中有他在的日常生活。

——那契机到底是什么呢？哪里出了问题？是我做了什么吗？是他做了什么吗？是雫做了什么吗？

不管做什么还是有可能发生，什么都不做也可能会发生吧。一切只是必然的结果，运气、偶然、善意、敌意、恶意应该都无法干涉，也不存在任何选择。

唯一存在的只有事实。

「那个人就是雫。」

听他这么说，就看见行人穿越道对面有个娇小的女孩，她穿着跟我同国中的制服，背着某个大大的东西——应该是小提琴的琴盒吧。那个女孩像是要让我们看清楚似地举起手用力挥舞。

我还以为妹妹的性格跟他一样沉稳，因此对她活泼的举止有些意外。

等红灯的时候，身旁的他和行人穿越道对面的雫都笑逐颜开，彷佛为重逢感到喜悦。我在心中暗自羡慕这种美好的家庭关系，看见红灯转绿后，身边也在驻足等红灯的几个人动了起来，我跟他也加入了人群之中。

——就在此时。

我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我虽然不相信第六感，但那种感觉跟第六感很相似。这个感觉让我心中警铃大作。

视线前方是急着要通过行人穿越道快步跑来的雫，而我不经意往左一瞥——

「危险……！」

这是我的声音吗？还是他的声音？

一看到丝毫没有减速往雫直冲而来的货车，我跟身旁的他都下意识冲了过去。

之后我就没有记忆了，只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和剧烈闷痛。

后来连这些感觉都随着意识一同远去。

但遭受撞击的前一秒，还有另外一道冲击狠狠撞上我的肩膀，唯独这件事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

下一次醒来就是在医院了。

我睁眼之后，医护人员陆续出现在我眼前说了几句话，后来换一脸嫌弃的父母走进病房，中途连警方都出现了。但我不记得跟这些人说过话，或许就只是做了点不清不楚的交流吧。

我只是不断询问「他的状况呢」，但始终没人能回答我的问题。

调节得舒适稳妥的温度和湿度反而让我感受到一种人工的冰冷，对身体好的医院餐一点味道也没有，医院生活让我连对时间的感觉都麻痹了，我逐渐失去活着的感觉。

为了不让自己悲观，不再受到伤害，我像从前那样将情绪藏在心底，决定让自己变得毫无感情，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看样子我因为车祸变得半身不遂。

医生说只要持续复健就能恢复行走能力，生活也不成问题，但我已经不再信任他人，无法将这些话照单全收。只是不成问题而已，应该不能恢复原状吧？这股疑心不减反增。

重点是他的状况。

我都伤成这样了，他在车祸瞬间要保护雫，又要拯救冲出去的我，伤势不可能比我还轻。没有人愿意把他的状况告诉我，我就有最坏的打算了。

某一天，我依旧无所事事地虚度光阴，连在他帮助下交到的朋友前来探病都随便找借口婉拒，最后失去一切毫无动力的我忽然心血来潮坐上轮椅，特地搭电梯来到顶楼。

医院的顶楼占地广阔，感觉比曾经不小心误闯的学校顶楼还要宽敞。因为医院跟学校不一样，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开放患者进入，才会给人这种感觉吧。

顶楼一隅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既然有人在，我本想按原路折返，却忽然在那人身上看见让我心仪许久，目光总追着他跑的那个人的影子。

我下意识往人影走去。就算抛弃了所有感情，唯独对他病况的担忧始终无法舍弃，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越靠近与他相像的人影，就越觉得那人是记忆中的他。长椅旁放着拐杖，他果然也受伤了，但幸好没有像我一样要坐轮椅，让我安心不少。

「请问……」

我出声搭话，并祈祷自己没有认错人。

他转头看向我，用记忆中那抹温柔笑靥和熟悉的亲切嗓音回答「午安」。这种莫名生疏的感觉，是因为他再次见到我有些别扭吗？

「我坐你旁边喔。」

我强忍重逢的喜悦来到他身边，可是……

「……！」

看了我的反应，他刻意举起那只手向我示意。不对，那里已经没有可以称为手的部位了……

「醒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他面露苦笑，举起失去手掌的那只手。

他的口气中也透露出刚才感受到的生疏感，这些态度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雫没事吧？」

他的身体再也不能弹钢琴了。我心中浮现出这股懊悔的情绪，但我告诫自己不能失去理智，却还是试着询问让我挂心不已，除了他以外的那个人。结果……

「雫好像只有轻伤。」

他这么说，但下一句话却将我狠狠打回现实。

「……你是雫的朋友吗？」

「……！」

我哑口无言。

深埋在心中的情感陆续涌出，化为实体从我眼角滚滚而下，完全停不下来，彷佛在宣泄压抑许久的情绪。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拼命对我道歉，但他的模样让我无比怜爱，又悲痛欲绝。

——他失去了跟我有关的记忆。

「我是你未来的恋人。」

我眼眶含泪，却意志坚定地这么说。

于是我便开始逞强。

♫

自那天起，虽然在医院时不时能和他见面聊天，但他依然不记得我是谁。

我甚至觉得，如果告诉我遇见他以后的那段时光才是一场梦，我反而能接受。与他相遇后，我找到兴趣交到朋友，还坠入情网。

回顾我过往的人生，根本不可能会有这么浓烈的回忆，对我来说简直是青天霹雳，如梦似幻的每一天。所以如果告诉我这真的是一场梦，我反而能心安理得。

但与他共度的那段时光竟被当成梦境或虚假一笔勾销，唯独这一点让我悲伤得无以复加。

他失去记忆，就代表能证明往日回忆的人只有我自己。一定不会有人把我单方面的言论当一回事，往事就会烟消云散。

这些想法经常萦绕在我心里。每当我想起他，见面时体会到他忘了我的事实，切身感受到现在与过往的落差，内心都会萌生出「为什么会这样……」的感受，回过神才发现情绪已经满涨到难以忽视的地步。

不知不觉间，这份感情凝聚成「如果当时没有发生车祸……」的懊悔，转眼间就将我消沉丧志的心侵蚀殆尽。

某天我摔下轮椅倒在医院的油毡地板上，虽然只能听见远方传来护理师焦急的声音和仓促的脚步声，但我还是失去了意识。难以抵挡的困意席卷而来，这就是被拉进梦乡的感觉吧。我茫然地心想：人死的时候是否就是这种感觉呢？

——这真的是一场梦。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不在医院，却是跟医院一样恼人的自家中。无法动弹的脚居然可以自由活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手边有一支没见过的手机，外头昏暗又宁静，可能是深夜时分。

总之我打开手机，发现日期是九月一日，时间标示处出现了【17517:13】这串不可思议的数字。

我绞尽脑汁思考现状和这支手机，就忽然感受到一股剧烈头痛，同时有一段影像传进我的脑海。

我强忍疼痛等待症状缓解，却被自己记忆中的矛盾所震惊。这是一种笔墨难以形容的感觉，充满不合理。

我的脑袋出现乱象，明明是同一个时间点，居然有两种记忆。

一个记忆是车祸当时，我和他为了救即将被货车撞上的雫，冲上前却遭遇车祸。同时还有另一个记忆是，雫即将被小货车撞上，我和他却只是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

虽然零碎又模糊，脑中却同时存在这两种相反又矛盾的记忆。

「这是，什么……？」

我凭着这段记忆度过往后的每一天，并采取行动，首要目标就是要找出他的行踪。

但这个行动也立刻失去意义。

我马上就查出他还活着，看到他跟我一样四肢健全毫发无伤，我暂时松了口气，但仅限于外表而已。

找到他的时候，我吓得瞪大双眼。以往温柔的他已不复见，总用混浊又憔悴的眼神空虚地遥望着远方。连我跟他搭话时，他也只回了句「你哪位？」状况反而比以前还要糟。

看到一则当地报导后，原因才水落石出。

【羽柴雫遭货车撞击身亡】

——事实反转了。

这时，我发现那支手机收到一则讯息。

哪怕只有蛛丝马迹也好，我想得到目前这个状况的线索，便毫不犹豫地点开讯息，结果让我惊讶又畏惧。

【如果可以改变过去的选择，你会怎么做？

你希望看到自己和他没发生车祸的可能性。

你殷切盼望，不惜付出多大的牺牲。

这就是你期望的世界。

这就是你期望的梦境。

毫无意义，可有可无，却还是让你苦苦盼望的虚假世界。

你想进入这场有时限的梦境吗？】

第一卷 Chapter 6 半梦半醒的倒数计时

八月二十三日

「……如果我说这个世界有时限，你会怎么做？」

她说的这句话安静又沉重地回响着。

「你在说什么……」

「透。」

咲葵直盯着心生动摇的我，用更沉着的语气喊了我的名字。

「我们来对答案吧。」

「什么意思？」

「我要把我知道的秘密全都告诉你。」

「……」

「其实时间也所剩无几，总有一天得说出来。」

咲葵自顾自地认同自己的说法并点点头，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也跟不上她的话题。

秘密是什么？那支手机又是什么？

「我得先把隐瞒已久的秘密告诉你。」

「隐瞒已久……？」

现在的我只会重复她说的话。

我在那支手机看到的只有类似小说的文章，还有像计时器每隔一分钟就会减少的数字而已。虽然对那些文章有点疑虑，但我本来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果然没错。

「早在那天的咖啡厅相遇之前，我跟透就已经认识了。透应该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但也不能怪你。」

果然没错。

其实在咲葵过去的对话当中，曾经用很久以前就认识我的语气说过话。

现在重新回想，那种口气不是出现过好几次吗？

就是咲葵在想参加的演奏会甄选失利的那个雨天。

「我想听你弹钢琴。」

「嗯，因为我一直在猜你是不是会弹钢琴。」

虽然是咲葵落选后提出的要求，但这句话的语气就像她早就知道我弹过钢琴。

听到我弹了那场演奏会的第六首不知名乐曲时潸然泪下的模样，也让我耿耿于怀。她不但约我去看那场演奏会，既然她说国中时期——我以前经常去那场演奏会的时期——就经常去看演奏会，或许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当时咲葵哭着说出「对不起」这句时机不明的道歉，若硬要用「跟我在一起却有所隐瞒」这种方式解释，也不是不能理解。

重点是……

「……我一直都看着你。远在羽柴找到我之前，我就喜欢上羽柴了。」

当时她告白的那句话。

明显就是从以前就认识我的口吻。

「……不能被困在过去，否定自己的一切喔。」

这句也是。

她只是从以前就认识我而已吗？还是从一开始就对我的过去也瞭若指掌？

可是这么一想，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但如果我们本来就认识，我敢保证自己不可能忘记这个让人印象深刻，第一眼就深深吸引我的女孩。

「我是在国一，也就是透国二的时候遇见你的。」

她诉说着我未知的记忆。

「你看过手机了吧？看到哪里了？」

「看到第四篇『为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

「这样啊，那你还没看到那一段。」

咲葵这么说，又继续说道。

「不过，是啊，在第四篇之前登场的女孩跟男孩，就是我跟透。我在四年前就遇见了你，也一直喜欢着你。」

虽然她这么说，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那也是有原因的。」

「原因……？」

「嗯，我不是说这个世界有时限吗？」

她确实说过这种乱七八糟的话。就算是出自咲葵之口，我也没办法马上相信这种不合常理的说词。

有时限的话，表示时间一到就会消失无踪吗？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会有人无条件相信这种光怪陆离的事吧。

「我们此刻所在的世界，对我和透来说都是虚假的。或许也可以说是梦中的世界。」

「……」

「你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听完我接下来的说法可能会不太舒服，但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希望你能好好听到最后。」

直到方才还在天真笑闹的她忽然一反常态，被她严肃的眼神直盯着看，我也只能点头同意。

「透，你还记得雫车祸当时的情况吗？」

「记……记得，当然记得，毕竟我一直后悔到现在……」

「对吧，那你还记得当时周遭的情况吗？车祸发生当时周遭有些什么？你跟谁在一起？」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对车祸当时的记忆只有雫凄惨的死状，同时也恍然大悟，从咲葵盯着我的眼眸中感受到坚定的意志。

「当时我也在你身边。」

「怎么可能……」

「我也目睹了雫那场车祸。」

明明发生过这种事，我却把咲葵忘了？咲葵也一直没说出口吗？

这些想说的话、难以理解的情况、无法整理的资讯和情绪，狠狠在我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然后啊，虽然你说是自己不够勇敢才救不了雫，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

「什么意思……」

「透本来要上前拯救雫，是我硬把你拦下来了。情况在这个世界变成这样了。」

我一时没听懂她对我说的话。

咲葵阻止了我？表示咲葵对雫见死不救？而且「在这个世界」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你仔细听好。」

她的声音让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回平常心，并听见整起事件的全貌。

「但这也是假的，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假的。」

一个人的死，自己最重视的人的死，都是假的……？

随着这股冲击涌上心头的怒火开始主宰我的思想。

我心想「就算是谎言，也不该开这种玩笑吧」。

但她甚至连我的心声都察觉到了，继续开口道：

「我不是在开玩笑，这一切都是假的。车祸发生那一刻到现在的这两年都是假的，只是梦境中的幻影。」

「……那算什么啊！这个世界到底算什么啊！真正的世界又是什么！」

无法控制的部分怒火从这句话中流泄而出。我想保持冷静听她解释，但也觉得实在无法原谅。只有这件事不能开玩笑，也不能随意触碰，她却狠狠地踩了我的底线。

——雫的死，和咲葵共度的日子，全都是假的吗……？

「这个世界是『假想的』，我和透可以像这样对话，宛如梦境一般……你记得我们去看了〈if〉这部电影吗？」

她怎么忽然转移话题？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吧？我连回话的余力都没有，只是凶狠地瞪着咲葵。

「透之前跟我说过吧，〈if〉原作和电影的剧情会在中途出现分歧，结局也不一样。」

「……是啊。」

我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遇见咲葵那天偶然购入的恋爱小说，就是将咲葵在演奏会甄选时弹奏的曲目作为主题曲的电影原作。但因为电影是原创剧本，所以我把「剧情会在中途出现分歧」这件事当成观影前小知识告诉她。

「道理是一样的。我跟透原本所在的世界是原作，现在踏足的这个世界是为我们而创，产生分歧的电影世界。」

我明白她的意思，却难以接受。虽然她主张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正因为我们身处这个世界才能拥有自我意识，我实在不认为这个世界是小说那种虚构产物。

是我这个读者误闯了小说世界，我甚至觉得这才是相对合理的猜测。

「……『为我们而创』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话充满疑点，所以我才想问问她所认为的虚构情节设定。

「这个世界是我们两人的梦境。」

「……」

「来聊聊真正的世界吧。」

往无言以对的我瞥了一眼后，她调整呼吸，我也深切感受到她在提醒自己不能遗漏任何细节。虽然无法相信她所说的内容，但我明白眼前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但她第一句话就让我无法原谅。

「首先，雫在真正的世界还活着。虽然发生车祸，但几乎毫发无伤，日常生活似乎也无碍。」

「……！」

我不是要你别提这件事吗——我顿时被激怒，差点就要把激动情绪发泄在咲葵身上。

眼前的她看见我的反应便咬紧牙关，浑身微微颤抖，眼眸深处还有几分拼命隐藏却若隐若现的恐惧。

我知道自己吓到她了，这也让我稍稍找回冷静。

「抱歉……」

「没事，我也知道自己说了奇怪的话，也知道透听了心情一定不会好过。」

她继续说道。

「但这些事一定要跟透说清楚。」

眼前的恋人露出无比真挚的表情。

咲葵说的话确实令人难以置信，但她不会为此不惜说出恶意的玩笑话，这点我应该是最明白的，我这个恋人一定要明白才行。

或许是发现我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咲葵继续开口，我隐约感受到接下来就要进入正题了。

「可是啊。」

「……」

「雫虽然平安无事……我和透，尤其是透没有全身而退。」

从话题的走向来看，我实在无法想像。

「透一点也不胆小喔，一看到货车开过来，你马上就冲出去了。你保护的不只是雫，还有在你身边的我。」

「……！」

我去救雫了吗……？

一直以来我都为当时动弹不得的自己深感懊悔，因为心怀不甘，才造就了此刻的我，但她却说我当时有采取行动……？

咲葵说话时神情相当复杂，却带着对我百分之百的信赖和慈爱。比起话语，此刻咲葵的表情让我感受到最大的善意。

她的话句句属实，彷佛对我毫无记忆的行动由衷肯定，也让我真切感受到自己真的为了救人而采取行动。

「透，你确实从那场车祸中救出了雫。」

她那充满慈爱的嗓音，藏着下一秒就会落泪的危险。

这样啊……原来我有上前搭救。

「可是……」

「嗯。」

我在这短暂的空档作好心理准备，哪怕接下来说的话有多么惊人，我都能坦然接受。

「我跟透受了重伤。」

「……」

「我变成半身不遂，只能靠轮椅生活。但医生说好好复健就有机会恢复行走能力，所以真的算不了什么。」

她那沉痛的嗓音让我的鼓膜为之震颤，彷佛透过听觉就能感受到她无可奈何的心情。

「可是透……」

说到这里，过去凭着坚定意志沉默至今的咲葵变得欲言又止，可见这些话有多难以启齿，或是不方便说给当事人听。

我瞥了她一眼，发现她露出见者也会为之心痛的表情。虽然没有流泪，她的表情却跟哭泣没两样，强忍泪水的模样看起来反而更加苦涩。

「透……」

「……」

「你失去了一只手的手掌，再也没办法弹钢琴了……」

「嗯。」

「还丧失记忆。」

「这……」

虽然跟我预想中有些出入，但这些具体的内容反而像更加悲惨的现实。

「我没有详细过问，所以也不清楚，但你好像还记得某些事。你知道自己是谁，也记得雫，也隐约记得车祸当下的状况。」

「那我忘了什么？」

说到这里我才惊觉，她说的这些我还记得的事情中，唯独缺少了一项——

「嗯，你好像完全忘记我了。」

咲葵有些尴尬地笑了。

「……」

我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咲葵说的话虽然无法尽信，但这件事未免也太夸张了。

这两年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清清楚楚，用那纤瘦的身躯独自承受这种难以坚持的重担吗？

「你跟我说过作曲家拉威尔的事情吧？」

咲葵像是要重振精神般，语气坚毅地这么说。

「作曲家拉威尔在五十岁左右丧失记忆，忘了以前的自己是辉煌耀眼的作曲家，却依然深爱音乐，对音乐深深着迷。」

她强忍颤抖的声音，用说故事的语气这么说。

「结果他遇见了某一首曲子，听完后似乎表示『我从未听过如此优美的乐曲』，而这首曲子正是拉威尔丧失记忆前所写的〈为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他用客观的角度，对自己以前的作品给予了高度肯定。」

这是我以前对咲葵说过的故事。虽然当时的我比现在还要装模作样，但那确实是我所知道的知识。

「透跟我说过这件事吧。」

「是啊。」

「你记得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她的回答是什么？我记得是……

「当时我说……我希望自己在羽柴心中的地位能像那首歌一样。」

「……」

「就算你失去记忆，我也希望能陪在你身边，就像以前那样。这两年来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

这就是最深切的爱的告白。早在我动心之前就喜欢上我，始终将我放在心上的纯粹单相思。

「那天在咖啡厅打工时，我真的没想到透会找我搭话，其实我本来想去找你的。」

「你知道我会来？」

「不，我不知道，但我在路上看见你的身影，还看到你走进店里，就临时请店家让我打工。」

真是太离谱了，世上会有这么刚好的事情吗？还是就像她说的，这一切都像作梦一样？

「你平常就在那间咖啡厅打工吗？」

「没有，所以才说是临时啊。因为没有服装，我才穿着制服演奏。」

她确实穿着制服，咲葵当时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所以绝对不会错。

「你可能难以置信，但真的可以，因为这个世界是梦的世界。」

「梦？这只是比喻吧……」

「真的是梦……透，你听过清醒梦吗？」

咲葵忽然抛出这个问题。

「当然听过，是可以清楚意识到自己在作梦的梦对吧？」

「对，在梦里能直觉感受到自己正在作梦。」

「难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是一场清醒梦？」

「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比喻，这个世界真的是一场梦？

难以置信的资讯接二连三强塞进来，让我的脑子变得混乱，甚至开始拒绝接受这些情报。

「那你知道清醒梦的特征吗？」

「不是能感受到自己在作梦吗？」

「嗯，不只这样。」

「那我不知道。」

「在清醒梦当中，几乎所有事都能如自己所愿发展。」

随后她将过去发生的事一一列举，感觉就像事先准备，等哪天聊到这个话题时能说服我，也像是为了让我接受这荒唐无稽的一切预先播下的种子。

「你不觉得一切事物的进展都很恰巧吗？」

「……我只知道你刚才说的，遇到我就能马上找到打工的事。」

「这样啊，那去钢琴老师家的时候呢？」

听她这么问，我忽然灵光一闪。

「对讲机吗？」

「对，平常上课时都会关闭的对讲机声音，却只在我们去的时候响了对吧？」

「但只凭这件事，或许只是偶然……」

「我们这段时间去演奏会的时候，也是一到现场演奏就正好开始了吧，那个时间点也很恰巧，完全如我所愿。」

「……」

「我会在镇上的演奏会甄选落选，也是因为我真正要你做的不是帮我参加演奏会。」

当时我觉得她一定会通过甄选，难道也是按照她的意思才会落选吗？

「我就是用这种方式，让我和透身边的状况都能在无意间往顺遂的方向发展。」

她接着说：

「还有，我第一次去透房间的时候，明明没人去碰，灯光却在刚好的时间点熄灭了吧？因为当时我和透都希望如此，情况才会这么顺利。」

「……」

顺利。每当她点出这些情况，就会让我想起日常生活中的诸多细节。

但我心中名为常识的理性，却想否定她这些谬论般的道理。

这个世界是一场梦，雫在真正的世界还活着……？

我已经没办法消化这些内容了。

「那我待会说的这些事如果真的发生了，你就相信我说的话吧。」

「……什么事？」

「我说还剩两个过去需要清算，那就是透的家人，雫跟你的父母。」

「但我父母远在外地工作。」

真的很远，意思是跨越国境在海外工作。

「那就从现在起祈祷父母会回来，我也会一起祈祷。」

「难不成……」

「嗯，如果你父母真的回来了，就请你相信我。」

「但我父母在海外啊……」

就算现在出了什么大事，拜托父母「现在马上回来」，准备工作和交通方面还是需要几天时间。这一点咲葵应该也不难想像，却还是敢如此宣言，就表示她觉得这是最能提升信赖的条件吧。

「越难达成的条件才越值得信赖吧？」

「……」

今天我老是吞吞吐吐，这也没办法，毕竟一切都太离奇了，无条件相信反而才奇怪吧，就算是出自心上人之口也一样。

「今天就先回去吧，或许不太容易，但请你尽可能把思绪厘清，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间……？」

「时限只到八月底。」

「……」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来那个演奏厅吧。」

我依旧无言以对，而咲葵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只有咲葵远去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如果一切只是梦就好了，我虽有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但也接受这个想法未必有错的事实，于是放弃思考。

空虚至极。

现实就是如此无情。

我一次又一次地叹气。

甚至觉得我的幸运全都溜走了。

隔天早上，我被家里的声响吵醒。平常这个家充斥着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但这个说法只能套用在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

简单来说，家里有人。

我揉揉惺忪睡眼用迷糊的脑袋思考，家里一早就有声响的事实代表了什么。

看来我只能相信咲葵说的那些空谈了。

♫

在思绪未定的迷糊脑袋想了一阵后，我在傍晚时分走出家门。

夏日黄昏的城镇彷佛跟气温一样渐趋平静，空气中带着几分惆怅。某处传来了风铃声，周遭还能听见加深凄楚的暮蝉鸣叫声，给人一种夏日将尽的预感。

身体有种近似飘浮的奇妙感觉，原因是睡眠不足。听了那种脱离常轨的解释，怎么可能轻易入睡呢？

到了早上睡意才终于来袭，睡了一会又被家里的陌生声响吵醒。意识到那是不可能回家的父母后，我的意识便彻底惊醒。

如此接二连三的偶然，实在不太能用单纯的偶然来解释。

或许咲葵从很久以前就在精心准备，只为了让我在这一刻到来时能尽可能接受事实。

但她的贴心却给我带来痛苦。

我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明确表达我此刻对她的感情，甚至连见到她时自己想说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已经答应她了。因为父母真的如咲葵所说不到一天就回家，我也不再把她的话当成无稽之言决定相信她，所以有必要去找她把话说清楚。

小型演奏厅，应该跟我以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不认为这片景色是假的，也不敢相信在今年夏天遇见咲葵之前也曾和她像这样来到这里。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没办法与她共享回忆，为何会让我如此焦虑呢？

「咲葵。」

观众只有我和咲葵两人，我朝着独自坐在观众席的她喊了一声。

我已经知道像这样没有其他观众，就算观众只有我跟她也依然举行的演奏会，全都不是偶然。在我入座就定位的那一瞬间，演奏就会正好开始吧。

这个世界真的是以我和她为中心在运转。

「你来了啊。」

「是啊。」

「你相信我了呢。」

「……只是不得不相信而已。」

我也在她一旁就座，就像以往那样。

结果没过多久演奏会就开始了，时间点之巧妙也已经无须怀疑了。

「也好几天没来这里了呢。」

「是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月光〉这首曲子真的很棒呢。」

「是啊。」

「透……」

「嗯。」

「……」

「……」

我和她之间第一次出现这种尴尬的沉默。

见我态度如此，咲葵也无言以对。看了我的反应，她才想用比平常开朗的态度对待我吧，但我现在没有余力理睬。

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跟她相处，不管怎么聊都无法摆脱生硬的感觉，就算费尽唇舌也没办法明确表达我此刻的心情。要是我随便开口说出不必要的话语，处境或许会比现在更尴尬。尽管如此……

「那个……」

「我是因为相信咲葵的话才会过来，但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打断她的话直接坦承我的心声。我认为不该把对她的愤怒、悲伤或空虚发泄在她身上，但我还是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情绪。

但咲葵绕过我的话题开口询问：

「……你跟父母聊过了吗？」

「怎么这么突然？」

「要清算过去啊。我说过，你还剩下父母跟雫要清算。」

咲葵是为了让我清算过去，才刻意希望我父母回家，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一点。她的计画不仅很难实现，还得让我清算过去。她一定在今年夏天遇见我之前就考虑到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没什么好清算的，我的家族没有瓦解，也没有严重失和。只是因为没办法接受雫死去的现实，他们逃到远方找了个方便的工作，而我只是找不到方法逃避而已。」

「那也一样，你应该有些事要做吧？」

她虽然这么问，但真的什么也没有。

见我不发一语，咲葵继续提问。

「你们是怎样的家庭？」

怎样的家庭啊。这个问题让我想起我始终不愿回想，过去曾幸福洋溢的家庭。

我们是很圆满的家庭。父母都从事跟音乐相关的工作，总忙得不可开交，几乎很少全家人围着餐桌一起吃饭，但我跟雫开始学钢琴和小提琴，希望兄妹俩同台演出的梦想，父母都由衷开心地给予支持，不管再忙都会赶来参加我和雫重要的音乐竞赛。

虽然都绕着音乐打转，但音乐也牵起了我们一家人。

这些过往回忆带着耀眼的光芒。

「……」

我很渴望这种家庭。

没有音乐也无所谓，毕竟我只是把从小学音乐当成取悦父母的方法。

只要家庭和睦就好了。

「你想起什么了吗？」

「……不，并没有。」

「是吗？」

「是啊，趁父母在家的时候聊就行了。」

「这样啊，那就好。」

说穿了，在我把咲葵口中宛如空谈的事实视为事实的那一刻，就没什么好清算了。

「再说，清算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我觉得很合理。事到如今即使清算了，发生在这个虚假世界的任何事不久后也会消失。我曾经存在的事实，做过某件事的痕迹，全都会消失殆尽。

所以事到如今做什么都是枉然。

「你错了，还是有意义。」

「这话有什么根据？现在我们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留下痕迹，做什么都是……」

「不是枉然。」

咲葵的语气中带着不容分说的坚毅。她虽然没表示根据为何，我也无法接受，但在这句话面前也只能乖乖闭嘴。

一阵清冷的旋律穿透了这股沉默。情绪饱满的音色在静谧会场中悲戚地回荡，现在听了会让人觉得过于感伤。

「透，你有话想跟我说吧？」

「……」

「你有哪里不懂就尽管问，如果有话想说，无论如何我都愿意接受。」

「什么啊。」

「因为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所以别客气尽管说吧。」

「……」

「想说什么就说吧，因为你一直在忍耐啊。」

我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也什么都不想说，我觉得说再多都没有用。

尽管如此，她还是催促我「喏，说说看呀！」

所以我才心不甘情不愿，用小到可能会消失在安静旋律中的微弱音量呢喃了一句。

「……我为什么会忘了咲葵呢？」

可是一说出口就停不下来了。

「因为你丧失记忆了，这也没办法……」

「不对，我是问为什么会丧失记忆。或许说了也没意义，但怎么能用『没办法』三个字就放弃说明呢？这未免……太离谱了。」

「嗯，也是……」

情绪开始流泄。一旦找到细小出口，这股不知名的情绪就流露而出，将那个出口渐渐撑大。

这些都堆砌成不该宣泄的情绪和言词。

「……我不需要牺牲了雫的世界，也不能原谅这种世界。」

我不假思索，不断说出自私的话语。

「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一开始就该告诉我啊。」

咲葵知道一定要经历千辛万苦，我才会对她释出信任，所以才会在这个时间点坦承一切。我明知道她的苦心，但开口后就停不下来了。

「告诉我该怎么做，事到如今听到这种话，我怎么可能马上接受啊。」

「再说，就算你知道我忘了你的原因，还是可以告诉我啊。」

我知道对咲葵抱怨再多也没用，但我依然无法克制自己，还是忍不住说出口，甚至觉得这是自己忍让至今该有的回报。

「如果我跟这个世界的人一样一无所知地迈向终点，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这也是我的真心话。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才会如此失控吧。

「我过去这些苦恼都算什么！」

「我对雫怀抱的罪恶感又算什么啊！」

「为什么雫非得经历死亡这种悲惨的遭遇啊！」

「一直以来我是为了什么而忍耐……」

这些话不是疑问，而是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甚至算不上主张的自私言论。咲葵却始终沉默聆听，且全盘接受。

「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啊……！」

看了她的反应，我依旧愤怒地破口大骂。

「因为我已经决定，不管透说什么都会全盘接受。」

「……什么啊。」

太悲惨，太愚蠢了。意气用事往往会带来后悔，我应该比谁都清楚，却对最不该做的人做了这种事。

「咲葵，你说句话啊。」

「我不说。」

「把想说的话说出来，狠狠谴责我啊……」

「我不要。」

此刻我真希望优美的钢琴演奏旋律能变成责骂我的话语。

「……咲葵，你为什么要跟我这种没有明天的人建立关系？越走只会越辛苦啊。」

归根究柢还是这件事。

我、咲葵和这个世界都没有未来，那她为什么要笑着跟我谈论未来？为什么要跟我更进一步？为什么明知会辛苦还是要跟我相遇？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咲葵，你不痛苦吗？」

「……」

「我痛苦到快受不了了。」

虽然列出许多理由，到头来最让我揪心难受的理由，就是无法盼望与咲葵共度的未来。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不要相遇，我甚至这么想。

「没办法和咲葵一起迈向未来，让我很痛苦。」

再勉强走下去也只会分崩离析，所以……

「跟咲葵在一起，让我很痛苦。」

我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我不在乎会不会后悔，就算再怎么后悔，我也没什么可失去了。

我起身离开现场。这是我第一次在演奏途中离席退场，但连我这种愚蠢的行为都会在几天后消失无踪，那就无所谓了。

直到我走出演奏厅，她都没说一句话，眼神也没有交集。

只有临走前看见咲葵低头的样子仍烙印在我脑中，让我感到心如刀割。

♫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看着几乎沉入地平线的孤单太阳，我非常羡慕。就算入夜后人们看不见太阳的存在，一到早上太阳依然会升起，这让我很羡慕。

起床，跟她见面，用「明天见」来道别，睡觉，起床，再跟她见面。仔细想想，这就是我今年夏天的每日例行公事，我与她度过的每一天，就像太阳东升西落那样自然。

可是这个世界即将毫无预警地在几天后迎向终点，恐怕除了我跟咲葵以外的人都没能察觉。有她在的每一天已成了理所当然，却要突然消失。

虽然没有真实感，心中却有预感，我总预感自己即将从梦中醒来。

……雫离开人世，而我跟咲葵平安存活的想像世界。

我跟她在虚假的世界中作梦。梦境中我们相遇，共度时光，坠入情网，感受幸福。

「唉……」

不知不觉我来到了学校，这个充满回忆的场所早已变成我与咲葵的集合地点。一想到连跟她共筑的回忆都会消失，我就伤心欲绝。

虽然最终离校时间刚过，却还是可以进去学校。这或许也是因为我下意识的盼望导致情况顺利发展，但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我完全不想思考，来到了音乐教室。

我想弹钢琴。虽然指法逐渐生疏弹不出令人满意的演奏，依然是最能让我停止思考的方法，因为在演奏中我只能思考演奏的这首曲目。

走进音乐教室后，我没有开灯，只是傻傻地看着钢琴。在只能倚赖月光照明，视线也模糊难辨的昏暗教室中，我敲响了琴键。

这是我双手还有肌肉记忆的唯一一首曲子，就是那场演奏会的第六首不知名乐曲。我弹奏那首曲子一遍又一遍，让各种思绪混杂交织，彷佛要将情绪宣泄在琴键上。我的情感化为音符，充斥着教室每个角落。

「……」

却只是越来越空虚。

简而言之，这首和其他五首曲子都充满与咲葵共处的回忆。一听到这几首曲子，就会无条件想起她的身影。

——对了。

演奏会演奏的那五首曲名都有记录在那支神秘的手机上，将我和咲葵过去的种种用类似小说的文体记录下来。

第一首〈月光〉描写了相遇过程，第二首〈悲怆奏鸣曲〉写下了相遇后产生的变化，第三首〈爱之悲〉记录了两人的时光，第四首〈为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写的是关系的转变。我只读到这里所以不太确定，但第五首〈离别曲〉一定记录了车祸当时一瞬间和后续的状况吧。

那第六首「——」没有记载的无名乐曲栏位，记录了什么样的故事呢？是不是进入这个虚假梦境世界之后的事？还是和忘了自己的我再次相遇前的事？我忽然好奇得不得了。

她说在国中时期就遇见了我，并一直追逐我的背影。好不容易进展到可以共享两人时光，感情也慢慢升温时，发生车祸的我丧失了记忆。

当时的咲葵该有多绝望啊。如果在长年的思慕得到回报时失去一切，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如果是现在已经明白「喜欢」心情的我，或许多少能察觉到咲葵当时的情意。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咲葵还是不肯放弃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算被我遗忘，来到这个虚假的世界，咲葵还是没有死心。

她到底熬过了多少委屈，又有多勉强自己，抛弃了多少感情？光是想像就让我无比心酸。

咲葵总是为我着想，相遇前如此，相遇后依旧，永远支持着我。为了让我相信这个世界的真相，她看准时机跟我坦白；为了不让我留下遗憾，她陪着我一起清算后悔。

咲葵的目的肯定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交往」，因为回到原本的世界后，我可能还是会丧失记忆，所以才为我精心策划，好让现在的我不要留下遗憾吧。

比起丧失记忆的我，咲葵心中的罪恶感或许更强烈。她不只目睹了雫的意外，因为期望这个世界才让情况演变至此这件事，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无法对任何人坦白，过去只能独自痛苦，但咲葵脸上从来没有一丝难受，也没有一滴泪水。

咲葵只在我面前掉过两次眼泪。

一次是我为咲葵弹奏那首歌的时候，一次是我用「和我交往吧」这句话跟她告白的时候。有可能是喜极而泣，但她的眼泪中一定不是只有喜悦之情。

每当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咲葵一定都为这场梦境的尾声，也就是关系结束的那一刻——感到悲痛欲绝。

我完全没发现。如果事态没有演变至此，我根本看不出来。

明明她总是默默怀着这份感情面对我。

「咲葵……」

我心中满是懊悔。遇见她之后，我总是在后悔。

即使如此，我也不后悔与她相遇。

往后我也不想再后悔了，我在心中发誓绝对不再后悔。

有件事我现在就想告诉她，一定要告诉她才行。

心中再无迷惘，只想为了不后悔而采取行动。

咲葵、咲葵、咲葵——！

我在心里喊了无数次。

我用激动颤抖的手操作手机，萤幕上显示出她的电话号码。

她还在演奏厅，可能不会发现我打给她，可我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拜托你接电话，咲葵……！」

然后——

「透，怎么了？」

回头一看，只见咲葵站在音乐教室门口，将手机贴在露在外面的耳朵旁。

「咲葵……」

「我在这里。」

这回答让我开心得不得了，她出现在我眼前的事实，让我雀跃不已。

为了把想传达的话语告诉她，我走到她身边。

然后面对咲葵，看着她的双眼说：

「谢谢你。」

咲葵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我仍滔滔不绝地说：

「真的很谢谢你。」

「……」

「谢谢你一直支持着我。」

「……」

「谢谢你和我相遇。」

听我这么说，咲葵的表情逐渐从讶异转为困惑。她露出困惑的笑容，却还是认真地听我诉说。

我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紧紧拥着她，嘴巴却停不下来。

「你一定很辛苦吧。」

绝对不是我能想像的程度。

「对不起，让你孤独了这么久。」

「……」

「你很努力吧。」

「……呜呜……」

听到呜咽声后，我用手托住咲葵的后脑勺，用比触碰琴键更轻柔的力道抚摸她形状漂亮的头。

「……啊啊啊，呜呜……」

她在我怀里哭了起来，忍着不敢发出声音。

我轻抚她的头，彷佛在说「可以不必再忍耐了」。

「真的很谢谢你。」

然后。

「我喜欢你。」

对她这么说。

之后好一段时间，现场都只有她轻微的啜泣声。

第一卷 Chapter 7 在梦境尾声思念你

八月二十七日

「初次见面，我是正在跟透交往的日向咲葵。」

咲葵的语气十分干脆，她强忍紧张，却还是勇敢面对。

「……」

「……」

儿子的恋人忽然来访，让我爸妈哑口无言。他们的嘴巴完全合不拢，实在不是在恋人面前该出现的表情，但是无所谓。

最后我和咲葵决定把握剩余时间清算过去。这只不过是一场梦，真有必要制造回忆吗？我虽然有些疑惑，但既然咲葵提议「还是清算吧」，我也决定这么做。

首先要清算的就是我和父母的关系。

「爸、妈，这是我的女朋友。」

被我的话拉回现实后，父母纷纷回答「啊啊，你好，初次见面」，脸上仍带有明显的惊慌神色。

「听说两位非常忙碌，我还临时登门拜访，不好意思。」

「别……别这么说，透从以前就一直在弹钢琴，从来没有带朋友回来过，所以我有点惊讶……」

「妈，不是朋友，是恋人啦。」

「对……对喔，说得也是。」

妈妈已经吓得有些惊慌失措，爸爸则持续沉默着。要向这两年没什么机会碰面的父母介绍恋人，一开始让我有些紧张，但看到父母比我还要慌张，我也稍微安心了些。

「我也是因为钢琴才会遇见透。」

应该最紧张的咲葵，却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她有些害羞地说起我们的恋爱过程，我心想「你在说什么啊」并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态度跟冷静二字完全搭不上边，只是拼了命想找点话题聊。在我、父母和女友共处的环境下对话，让我的精神状况严重损耗。

但咲葵的态度在途中慢慢变回从容，父母也对她的和善性格相当满意。不知不觉妈妈和咲葵开始一起准备午餐，那也是我梦寐以求的幸福画面。

如果雫也在的话……我不禁这么想。

我期盼的是雫还在世时的家庭，如今雫离世后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但我不想再逃避雫的死亡，想要接受事实和家人再次牵起手。

「感觉是个好女孩。」

「是啊。」

自今年正月以来，这是我和爸爸第一次说话。

我还想听爸爸弹钢琴，还想吃妈妈做的菜，一步一步来也好，我依然渴望温暖的家庭。

「爸，我们别再逃避雫的事情了。」

「……」

听我这么说，爸爸像是吃了苦瓜般表情扭曲。

「我现在有女朋友了，所以办得到，你们不用操心。但我也想像以前那样跟爸妈谈心。」

「透……」

「雫去世之后，我也很痛苦。我想了解爸妈的心情，所以我想跟你们再次拉近距离，慢慢来也无所谓。」

这是我内心最深处的愿望，也是献给雫最珍重的大礼。如果知道自己害家族分崩离析，最爱家人的雫应该会既悲伤又愤怒吧。

「……但我们明天就要回去工作了。」

「我希望你们努力工作，知道你们表现亮眼，我这儿子也会感到骄傲。可是……」

我将这两年忍耐已久的话语含在嘴中。因为这是咲葵给我的机会，绝对不能白白浪费，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清算。

「等你们工作告一段落就回来吧，我还想像这样跟你们一起吃饭聊天。」

我把心中的想法全盘托出，当着爸爸的面说得清清楚楚。

「……好、好，那当然，下次我们一定会尽量提早回家。」

爸爸说出了我在内心盼望已久的答案，如此干脆，如此简单。但也是因为有她在我身边，我才能等到这个答覆。

这个世界马上就要结束，所以我其实无法再指望能与父母共同生活，但已经无所谓了。光是能听到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后来我吃了妈妈和咲葵做的菜，也听了爸爸的钢琴演奏。谈到钢琴音色就会让我想起爸爸，所以心中充满怀念，咲葵则因为可以在比演奏会更近的特等席聆听专业演奏感动不已。

爸爸也为我和咲葵弹奏了最熟悉的那首曲子。

爸爸在学生时代因为家庭因素和妈妈分隔两地，这首似乎就是他思念妈妈所写的自创曲，结果被喜欢音乐的本镇镇长听见了，才被选为演奏会的曲目。

我们常去镇上那个小型演奏会，最后演奏的第六首就是这首曲子。

「爸，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这是让我和咲葵都相当好奇的曲名。

「曲名啊，我很少在外人面前弹奏，而且这算是爸爸妈妈的曲子，所以没有专属名称，但当时是命名为『Another time』。因为想耍帅还用不习惯的英文取名，直翻的意思是『后会有期』。我希望未来能再见到妈妈，才会取这个名字。」

终于知道好奇已久的曲名和乐曲的意义了。

闻言，我和咲葵看了看彼此，接着相视而笑。

——「太适合我们了」。

那天咲葵说「好好享受跟爸妈在一起的亲密时光吧」，就早早回家了。

如她所说，那一整天我都和父母一起度过，亲密无间地聊了许多他们不在时发生的事。

虽然不太像我会做的事，但只要现在能好好面对他们就好了。因为我再也见不到这个世界的父母，所以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饯别时光吧。

于是我又成功消化了一个遗憾，完成了这个世界的清算工作。

八月三十日

我们明显感受到这场梦境正在走向终点。

咲葵说这个世界是以正在作梦的我和她为中心运转，所以越靠近梦境尾声，与我们无关的事物就会陆续消失。打开电视没有任何画面，电车行驶的班次确实也减少了。总觉得小镇也渐渐失去活力，说不定连居民都在减少。

「再来就去清算雫的遗憾吧。」

咲葵这么说，并往某处走去。

「要怎么清算？」

「我本来想实现雫的梦想，和透开一场二重奏演奏会，但我没办法代替雫拉小提琴，所以就放弃了。」

我深刻感受到咲葵果然思虑周全，还为我推动情势。虽然是清算我的过去，但她一定会替我决定该做的每一件事，这次也不例外。

「所以我想帮雫建一座墓。」

「……」

「抱歉说了这种擅自干预的话，但你之前说没有帮雫造墓，我才觉得这是为这个世界的雫最该做的一件事。」

因为在真正的世界中雫还活着，所以咲葵特地强调「这个世界」。

「也对，就这么办吧。」

咲葵可能担心我又会生气，所以有些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态度，于是我对她这么说。

我知道她这些话都是为了我着想，怎么生得了气呢？

「你真的处处为我着想啊，谢谢你。」

我不但没生气，还说了这句话。

我把听完话后傻愣愣的咲葵留在原地，迳自往前走。

「咦？啊啊！等一下，别丢下我不管啊！」

虽说是坟墓，规格也没有那么正式。我们买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碑，像坟墓一样将石碑埋在雫的回忆地点，就这么简单。

我们来到以前跟家人来过的山中小丘。一望无际的辽阔天空和海洋，配上夕阳西沉的景色，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壮阔的美景。虽然有点远，但非常值得特地来欣赏这幅美景。

「真是个好地方。」

「是啊，这是我和家人的回忆之地。」

「这样啊，回忆之地……」

咲葵感慨万千地呢喃着「回忆之地」这几个字。

「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爸妈如果能一起来就好了。」

「是啊，等爸妈工作告一段落回来之后，下次再三个人一起来吧。」

已经不可能有那种时间了，但我还是刻意这么说。因为我如果能想起来的话，在原本的世界一定会全家四个人再来一次吧。

总有一天也想带上咲葵，五个人一起来。

我们找了个在山丘上眺望水平线最漂亮的地方，建造属于雫的一方地。将事先刻好姓名的大石碑立起，又放了雫喜欢的乐曲琴谱，和她最爱吃的有点高级的哈密瓜。

「这些对高中生来说算是很大手笔啰。」

我对雫的石碑这么说。

虽然心底仍残留几分后悔与罪恶感，却已经释怀了些。

我在心中询问雫「我可以往前走了吗？」当然得不到任何答案，但心里却暖呼呼的。

「可以呀，谢谢你一直把我放在心上。」

感觉雫的心声钻进了我的心坎。

「咲葵，谢谢你。」

「你最近一直在谢我耶？」

「我对你有说不完的感谢啊。」

我能像这样好好面对雫，决定往前迈进，都是咲葵的功劳。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觉得这个由梦境组成的虚假世界也是有意义的。

「该回去了吧。」

「夕阳也是回忆之一吧？不看一看吗？」

「嗯，不用。看完再回去会太晚，而且以后一定还有机会再过来看。」

「这样啊。」

我的心情畅快极了。从没想过勇敢面对雫之后会是这样的心情。

我确实消化了遗憾，可以把自己的心清得干干净净了。

但与此同时，我也切身体会到自己正慢慢接近终点。

我们重新踏上这段遥远的路程，转乘公车和电车后回到居住的城镇，但跟我和咲葵无关的地点几乎都变成空白一片，完全看不见道路和铁轨，只有我跟咲葵两位乘客的电车就在这片白茫茫的地方不断行驶。

彷佛没有染上任何色彩的纯白世界，美到不像是人世间会有的景象，同时也是让人悲痛欲绝的景象。

自己居住的世界正在变成一张白纸。

「真的要结束了。」

「嗯……」

现场只有我和她的声音寂寥地回响着。

至少在这个世界走到尽头前能和她在一起。

我们就这样回到那个仍有形有色的城镇。站在熟悉的地方，街景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方才回来的那条路却已经变成雪白世界。

此刻像极了要从虚幻梦境中醒来的感觉，这也让我彻底感受到这里真的是梦境世界。

「全都清算完了。」

我这么说。

「……」

但她没有回话。

咲葵所说的清算应该都结束了，她曾说等我清算完过去才要真的和我交往。

「还没结束。」

她却摇摇头。

「什么意思……」

「还没结束。」

「那是……」

「嗯，还有事情要清算。」

现在是即将要跨日的凌晨时分。

白天那些噪音在深夜的城镇中都没了声响，呈现出充满寂静的夜色。

只有路灯和月光照在她脸上，美丽却丝毫不减。

在微弱光源映照下，她用透出几分悲伤的神情说：

「还有我。」

日期改变了。

她手机里的剩余时间也同时来到【24:00】。

最后一天来临了。

八月三十一日

「透，这个拿去。」

暑假最终日，夏日尽头，梦境尾声，世界最后一天。

迎来这一天后，我们的度日方式却跟以往没什么两样。出门采买，像这样一起下厨，吃完后开心地聊着可有可无的话题。这种日常感让我感到愉快又幸福。

「虽然出远门到平常不会去的地方很特别，但过去我们共筑的时光也很特别，所以我想享受这些堆砌至今的特别到最后一刻。」

咲葵的语气参杂了些许念旧之情，或许是面对终点时让她想起了过往的种种吧。因为咲葵记忆中与我共处的时间，比我的记忆还要丰富且漫长。

「啊，但我想在太阳下山前去一个地方。」

「要去哪里？」

「我说了吧，我的事情也要一并清算。」

说完，咲葵带我来到的地方不是过去我们常去的学校音乐教室，也不是那个演奏厅，而是有段距离的花田。

「哎呀，幸好还有电车。」

「但途中的景色几乎都是一片空白。」

「是不是很像雪景呀？」

「与其说像下雪，感觉更像雪从地面升空吧。」

映在我们眼中的景象开始逐渐化为白纸，记录在这个世界的景色逐渐化为粒子升上天空，不留一点痕迹。此景虽美，却也充满寂寥。

但幸运的是，她想去的那片花田仍完整地留了下来。一定是因为这个地方在咲葵心中留下深刻的记忆，才没有消失吧。

「说不定之后连电车都会消失，这里就会变成这个世界剩下的最后一个地方，你能接受吗？」

「可以啊。既然是咲葵喜欢的地方，我当然无所谓。」

我只求咲葵能在我身边，不会过度奢求，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两年前我跟透一起来过这里喔。」

「这样啊。」

「嗯，大概也是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那确实是回忆之地。」

「嗯，回忆之地。」

咲葵有些落寞地眯起双眼，眺望周遭那片盛开高耸的夏之花。

「咲葵，你喜欢向日葵吗？」

「嗯～该怎么说呢，虽然有点复杂，但这毕竟是我名字的由来，所以算喜欢吧。」

日向咲葵，盛开的向日葵。这些植株高耸，仰望天空的夏日花卉，沐浴在阳光下透出清新闪耀的光芒。话虽如此，走在这片花田中的咲葵看起来更加耀眼，我觉得这名字很适合她。

「你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嗯，喜欢啊。」

「这样啊。」

「因为是透过去喊了好几次的名字嘛。」

咲葵一点也不害臊，笑容满面地这么说。

「两年前还是有点距离感的『日向』，如今变成恋人后，就改成甜蜜蜜的『咲葵』了，让我很开心，所以我好喜欢。」

「……这样啊。」

相反地，咲葵这些话让我害羞极了，只能用生硬的语气回应。以前我觉得名字只是用来识别个人的东西，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么亲昵的方式喊别人的名字呢？

「以前我不喜欢向日葵跟自己的名字，是因为透才渐渐有了好感。」

「太好了。但我也喜欢听咲葵喊我的名字喔。」

我也直接说出自己的心声，咲葵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哦～」地冷哼了一声，我猜她应该很高兴吧。

那我就要尽情地喊。

「咲葵。」

「透。」

「咲葵。」

「透。」

「……」

「……」

这股沉默甜蜜又令人焦急，让我们害羞得不得了，彼此都满脸通红地噗哧一声大笑起来。现在就连羞耻心都是幸福无比的感情。

「听我说听我说。」

「嗯？」

「可以问那种老套的『如果』问题吗？」

「喔，尽管问吧？」

咲葵探出身子气势汹汹地贴近我。虽然被她的气势所震慑，我还是催促她赶快问。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会怎么做？」

这句话让向日葵花田瞬间被静默所笼罩。

她问了这个太过残酷又现实的问题。

平常我可以态度从容地说「怎么可能忽然发生这种事」，简单避开这个问题，但对真的碰上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的我们来说，却是最含蓄的问题。

「这个嘛……咲葵会怎么做？」

「是我问的，所以你先回答～」

「但考量现在的状况，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耶。」

「所以我才问你嘛。」

我开始思考自己现在想做什么。

到充满回忆的各个地方看看，去一些特别的地方，准备和重要的人道别，什么也不想地正常过日子。

虽然列了好几个候补，却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以前遇到这种问题我还能一派轻松地回答，如今成了局中人就困难多了。

但是……

「嗯。」

我点点头心想「还是只有这个答案」。

「想好了吗？」

「想好了。」

「好，请回答！」

咲葵招招手静候我的回答，脸上带着微笑，彷佛早已猜到我要说什么。

「咲葵，我想待在你身边。」

到头来我还是只有这个愿望。

「这样就够了，只要有咲葵在，那就够了。」

我的语气像是在反覆回味，也像是在深刻理解自己说的这句话。

所以在世界末日前还能像这样跟她在一起的我，一定比这个虚假世界的任何居民都要幸福吧。

「我也是。」

咲葵用这句话赞同我。

「只要能跟透在一起，那就够了。」

「这样啊。」

「嗯。」

「……」

「……」

「……哈哈。」

「……呵呵。」

我不禁心想，最近我们常常像这样相视而笑呢。我一定是为了至少在这个世界结束的那一刻前记住她的笑容吧。

我们在无数成排的向日葵黄色世界中度过两人时光，虽然什么也没做，但这样就够了，我们的目的就是共享两人时光。

「跟我说说两年前的事吧。」

以逐渐透出茜红色的天空为背景，咲葵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塞着头发裸露在外的耳朵上戴着让人印象深刻的闪亮耳环。

「两年前啊。」

咲葵有些害羞地露出腼腆笑容，有些怀念地眯起双眼。

「我在这里跟透告白了唷。」

这件事在咲葵那支手机里也有写到，但像这样由本人亲口告知，我才有种这件事确实发生过的感觉。当时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我开始羡慕过去的自己，甚至有些嫉妒。

「然后呀，这个耳环也是透在这里送给我的。」

为了强调耳垂上那个小巧可爱的向日葵造型耳环，她再次将头发塞到耳后。我真的好喜欢咲葵这个习惯动作。

「真的吗？」

「嗯，但当时我还是国中生，根本没有耳洞啦。」

「我误以为那是夹式耳环吗？」

「大概吧。」

咲葵轻声笑道，彷佛在说那也是美好的回忆。

「结果我去打了耳洞，就为了戴上这个耳环，因为我本来是个不起眼的人，但觉得这样跟耳环不搭。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耶。」

「对你真不好意思。」

「就是说呀。拜你所赐，我还拼命努力让自己变成适合戴耳环的人呢。」

虽然是抱怨的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挖苦。

「后来我也开始留意穿搭，染头发、化妆，因为这样就能变成适合戴耳环的人。」

结果不知不觉就变得这么花俏了——她打趣似地笑道。

「……就为了耳环吗？」

「就为了耳环。」

还真是感天动地的牺牲啊。

「我就这样变漂亮了。观察周遭的反应，我才渐渐这样觉得。」

「周遭的反应？」

「嗯。我知道透很痛苦，我也不敢独自放下罪恶感去交朋友，所以我没有朋友。」

果然没错。咲葵心中怀抱的罪恶感与我相同，甚至更胜于我，却仍不屈不挠地苦等着我。

但她的态度就像从没吃过这些苦一样，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但同年级的男生常常来找我搭话，那个……偶尔也会碰到，搭讪之类的啦。看到他们的反应，我才觉得自己变漂亮了。」

说到这里，咲葵才连忙补充说明。

「别担心喔，我没有跟其他男人交往过，也从来没有跟着他们走喔！」

「没事，我不担心。」

「因为我每次都丢下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就跑走了。」

说着说着，我们都苦笑起来，我也回答「谢谢你等我这么久」。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回报她付出的努力与委屈，只能像这样开口答谢。

「还有啊，我们两年前在这里……」

在这股刻意营造的沉默中，我的意识被咲葵牢牢掌控。她把纤细修长的手指移到唇边，我的视线也跟着飘了过去。

「第一次接吻了喔。」

「……」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咲葵的嘴唇。明明跟她接吻那么多次了，听到这种刻意强调的语气，我竟感到莫名紧张与激动。

「所以我想在这里。」

咲葵说出这句话的每个唇型，我都看在眼里。

「再跟你接吻一次。」

「……好啊。」

我给出回答后，我们就像是自然而然被吸引般靠近彼此，吻上对方的唇。

在极近距离下感受到逐渐炙热的吐息声，她的气息也让我心跳加速。暂时松开唇吻后，我们又像渴求彼此般再次贴近。这个吻又深又长，像是要将对方牢牢刻进记忆里。

「我觉得好开心喔……」

咲葵的眼角微弯，脸颊潮红、眼眶含泪。看到咲葵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我立刻将她拥入怀中。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我们不断向彼此表达心意。

我用力皱紧眉头，努力忍住差点跟心意一同滑出的泪水。

♫

夜渐渐深了。

看了咲葵的手机，萤幕上显示着【3:47】这串数字。这个世界的时限只剩四小时了。

「明明离我们那么远，我们却能清楚看到月亮和星星呢。」

这句话也暗藏着「明明连远方的城镇都变成一片空白了」的意思。

「是啊，我想这一定也是巧妙安排的结果，毕竟太阳消失就惨了嘛。」

「这样啊～」

悬在黑夜中的月亮和星星，沐浴在月光与星光下的无数向日葵，真是梦幻又优美的景象。我们坐在长椅上共同仰望夜空的模样，彷佛连我们都变成了向日葵。

「在这样的夜晚，就好想听那首演奏会的曲子喔。」

「真的耶，但已经没有电车了吧。」

我们本来决定在向日葵花田玩到尽兴后，就回到居住的城镇，在最让我们难以忘怀的演奏厅待到最后一刻，但可以把我们载回去的电车和车站早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连向日葵花田都从边缘开始慢慢消失，世界真的要走向末日了。

「但这个世界一定很温柔。」

「世界很温柔？」

「嗯，它像这样把美景留到最后一刻，重点是还让透陪着我走到最后。」

「既然很温柔就不该消失，让我们继续作着永远在一起的美梦啊。」

「说得……也是……」

我陷入沉默。

感觉一开口就会不小心说出什么话。我们一定都想带着笑容走到最后，所以我不能贸然开口。

在这股沉默中，我和咲葵依旧十指紧扣牢牢牵着手。

♫

【00:17】

四周被一道神秘的光覆盖。

光线从将视野染成黄色的无数向日葵之间流泄而出，准备将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块碎片吞噬。

「时间快到了呢。」

「……是啊。」

颤抖。我们的声音，紧贴的肩头，全都像在抗拒现实般震颤不已。

我忐忑不安，心中涌现出想抱紧咲葵的冲动，却又想将她的身影牢牢印在眼中，便将手握得更紧了。由于她也跟我一样加重力道回握，才让我勉强恢复冷静。

「透，你现在幸福吗？」

「很幸福啊。」

「太好了，我也很幸福。」

她这么说，不在乎自己的嗓音还在颤抖。一想到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听她的声音，就觉得不胜唏嘘。

「透，对不起。」

「干嘛道歉？」

「你说得对，如果我没选择要和你相遇，就不会让你这么痛苦了。」

我心想「你在说什么啊，你的表情看起来比我还要痛苦」。她皱起端正秀丽的脸庞，彷佛下一秒就会落泪。

「别说傻话。」

「可是，可是……我……」

咲葵低下头胆怯地说。

「都是因为我盼望这场梦，透才会这么痛苦，而且雫也……」

「……」

「我一直找不到答案。我真的对自己想跟透在一起的愿望后悔了无数次，总是扪心自问这样真的好吗？却找不到答案……」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后悔，但我身旁的咲葵肯定背负了更沉痛的重担，或许她把这个梦境世界发生的所有事都视为自己的责任。

没有人可以听她倾诉心中的痛苦，所以应该没有任何宣泄管道。

咲葵始终在孤独中苦等着我。

「或许还是会后悔吧，毕竟我也没办法在全盘接受的状况下结束这场梦。」

「嗯。」

「但咲葵的选择并没有错。」

「透……」

我说得小心翼翼，希望我这些话能成为咲葵心目中的「清算」。

「我更不希望没有和咲葵相遇。如果没像这样和你相遇，我就无法面对过去，也不会得到这么丰富的幸福体验。这样一想，就觉得现在的痛苦也是甜蜜又可爱。」

「……什么嘛，无谓的逞强。」

说完，咲葵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靥。

咲葵果然也没办法全盘接受，但听我这么说，也一改脸上泫然欲泣的表情。希望这些话能带给她一点救赎。

结果那抹微笑忽然变成惊讶神情，咲葵喊了声「对了！」似乎想起了某件事。

「怎么了？」

「我忘记一个约定了。」

约定……？在这个即将终结的世界，居然还有未完成的约定吗？我好像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是那个啊，最一开始的约定！」

见我疑惑地歪着头，咲葵傻眼地感叹道：「你居然忘了～」

「我不是跟你约好了吗？如果你愿意全程帮忙，就会无条件实现你的愿望。」

「……啊啊！」

她确实说过这种话。我记得原话是「如果你愿意全力帮忙，我就无条件实现你一个愿望」，这种听到心仪异性说出口会觉得毒性略强又甜蜜的话语。

「但你指的不是『能参加演奏会』吗？」

「我说的不是『能参加演奏会』，是『整个暑假都愿意帮我』啊。透陪着我直到暑假最后一刻，所以有权利提出一个愿望喔！」

她用夸张的语气如此坚称。

「愿望啊。」

「啊，都这种时候了，不能提出色色的请求喔！」

「我才不会说那种话！」

可能看我难得如此慌张，咲葵似乎觉得很有趣，放声大笑起来。

「那……」

「想好了吗？」

「是啊，可能有点困难喔。」

「什么愿望都可以唷。」

话虽如此，此刻浮现在我脑海中的那句话的确既残酷又不负责任。

所以我很犹豫该不该说出口。

「这个世界结束，回到原本的世界后。」

「嗯。」

「我希望你继续等我。」

「……」

「我也知道这话很残忍，但我还是想再过一遍跟咲葵共度的时光。」

「……什么嘛～」

她用有些扫兴的语气嘀咕了一句。

「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啊。」

「什么意思……」

「不用你说，我也打算一直等你啊。」

「……」

我对她这个超级模范解答甘拜下风，完全说不出话。真不愧是咲葵，我觉得自己往后也敌不过这个女孩子。

幸好有遇见她，幸好那个人是咲葵。

「谢谢你和我相遇。」

「我才要谢谢你。」

于是我们再度相拥。

一想到只剩现在能感受对方的体温，心中就充满无奈。我们靠在彼此肩上，努力装出的微笑也逐渐瓦解。

「已经，要结束了……」

「……嗯……快了……」

「……啊啊……」

「……呜呜……」

我忍不住发出呜咽声与抽泣声，但我根本不在乎。

这个世界果然一点也不温柔，真要抢的话，怎么不抢走我们的眼泪呢？感觉笑容被夺走了，让我的笑容很不自然。

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咲葵、咲葵……不要离开我……永远留在我身边……」

「嗯……嗯……我会永远陪着你……透……」

我心生盼望，拜托这场梦不要结束。

拜托现在也刚好听见我的心愿吧。

但这个愿望还是没能实现。

放在旁边的手机发出震动声。

【00:01】

只剩一分钟了。

我已经放不开她了，我害怕与她分离，所以将她抱得更用力。

「……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我也，喜欢透……一直一直好喜欢你……！」

「好、好……」

世界即将走向终点。

唯有这份确切的感受渐渐传递至体内深处。

已经没有时间了。

想说的话明明还有很多，脑袋却想不出任何重要的话语。

所以我不顾一切采取行动。

我忽然放开她，在几乎被染成雪白色的世界里与她亲吻，最后说了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一句话。

这句话实在太符合我们的处境了，让我们忍不住相视而笑。

最后虽然泪流满面，但依然带着笑容。

只留下这句话的声音后，世界终结了。

这场漫长的梦，终于划下句点——

「后会有期。

第一卷 尾声

在梦境夹缝间

我看见了世界停止的那一瞬间。

那只是平凡无奇的日常即景。

那天我在演奏厅欣赏完音乐后准备回家，这件事早已融入我的生活。

我跟上完小提琴课的雫约好一起回家，这时正好看见雫站在行人穿越道对面，我便挥手示意。

等红灯的时候，我也在期待行人穿越道转为绿灯。

周遭环境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和缓微风吹动草木，路上行人的步伐不尽相同，车子加速驶过人群，世界正常运转。

但红灯转绿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致命的不协调感。

站在原地的人们看到红灯转绿便迈开步伐，但在我眼中所有人都变成了慢动作，行动速度渐渐趋缓。

雫带着笑容从我准备前往的地方走了过来，但那一瞬间闯进视线的异物让我眯起双眼。

变成红灯后应该要停下来的货车，竟毫无减速地驶向雫。

——雫！

我大喊一声冲上前去。

但在我采取行动之际，身旁有个人影竟早一步冲到雫身边，像是要保护雫一样抱着她滚向她原本所在的人行道。

尽管如此。

想用全身的力量保护雫的那个人，即将面临被货车撞上的危险，看那个角度似乎差一点就要撞上了。

发现这件事，我心无旁骛地往地上一踏。

我将那个女孩狠狠推出去。

随着尖锐的煞车声响起，我全身上下也受到令我难受至极的冲击。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被货车撞飞后，我压着出血的额头，并确认要保护的人平安无事。

确认完之后，我就昏倒了。

♫

我听见声音。

喊我名字的声音。

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

我朝那令人怀念的声音伸出手，想尽办法抓住那个看不见影子的无形之物。

就像沉入水中的意识朝水面伸出手，等待有人能将自己拉出这个深沉幽暗的世界。

——透、透、透。

又有人喊我的名字。

这个拼尽全力的声音是谁呢？

那个声音让我好怀念，同时也带给我揪心般的痛苦。但听到那个声音，我却觉得舒适又安心。

——羽柴先生、羽柴先生。

又来了。

但这种明显跟刚才不同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呢？

有人按着我的肩膀轻轻摇晃。

我想叫那个人别妨碍我，想要想起刚刚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但那人没理会我的要求，用比刚才更强的力道摇晃我的肩膀。

「……柴……生。」

喊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同时我的意识也苏醒过来。

「羽柴先生。」

「嗯嗯……」

当意识完全清醒后，我睁开眼睛，发现是最近常见到的某位女性。

「早安，羽柴先生。你今天要出院喔，麻烦你打起精神。」

是一位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长相秀丽的护理师。我因为那场车祸住院好长一段时间。

「智子小姐……再让我睡一会吧。」

「不行，快点起床。」

不愧是美人，护理师智子连凶起来都这么魄力十足。被她这么一催，我便撑起上半身。

「赶快完成出院的准备，我们可没闲到要把活蹦乱跳的人留在医院～小雫也已经来接你了。」

「我今天姑且还算是病患耶。」

听了我的回答，智子小姐选择用掀起棉被来对付我。积攒在棉被里的暖意顿时消散，害我刚醒来的身体被冷空气狠狠攻击。

时值冬季，就算在医院里面，忽然被人掀起棉被还是有点冷。

「智子小姐，我好像作了一场很长的梦。」

「那当然，你一直在昏睡嘛，当然会作梦啊。」

「说得也是。感觉是绝对不能忘记的梦。」

「怎么，难道你在梦里谈恋爱了吗？」

智子小姐用调侃的语气这么说。无论如何梦就是梦，迟早会从记忆中被遗忘，不用特意理会也无所谓。明知如此，不知为何还是让我难以割舍。

「谁知道呢。」

我也带着苦笑回答。

结果病房来了访客。

「早啊，哥哥～」

「嗨，透。」

一个是我的妹妹雫，一个是跟我一样由智子小姐负责照顾的病患香织。

活泼的两人相当合得来，在我住院后马上就意气相投了。雫虽然常常来探望我，但感觉几乎都是为了来找香织。

「你们早啊。」

「喔，你是不是在睡懒觉啊？」

香织语带调侃地聊到我睡迷糊的脸，我也准备拿前几天得到的消息应战。

「前阵子听说香织最近有喜欢的男孩子啊？要不要说来听听？」

被我这么一说，香织有些惊讶地晃动一头短发，接着似乎猜到是谁泄漏情报，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大喊「智子小姐！」

因为身边围绕着这些人，从夏天开始将近半年的住院生活根本不会无聊。

虽然车祸前后的记忆出现部分混淆的症状，但我依然四肢健全，没有什么大问题。

车祸当时我有流血，撞上我的货车都凹陷了，严重程度让周遭群众乱成一团，那阵子甚至还登上地方报纸版面。但无人身亡，只有我一个人挂彩，损害也没有车祸现场那么严重，所以这场骚动很快就平息收场了。

老实说，当时的状况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依稀记得是受到非得做点什么的使命感驱使，拼命想保护身边包含雫在内的人。总觉得身边也有人出手相助，但可能是车祸冲击导致部分记忆缺失，所以我想不起来。

总之最后没有酿成大祸，那就无所谓了。

个人觉得自己的伤势没有严重到需要住院的地步，所以只想尽快恢复自由之身，今天终于迎来出院的日子了。

「好啦，哥哥，我们回家吧。」

「好，走吧。」

又回归正常了，继续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

但我知道这种理所当然才是幸福。

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平凡的每一天——这股意念也随之增强。

「对了，雫，难得出院了，可以先逛一逛再回家吗？」

「可以啊，但你要去哪里？」

「啊啊，就是……」

第一卷 间奏 后会有期

我用力摩擦被冬日寒气冻僵的手努力取暖，并走进会场。

镇上的演奏厅一如既往没什么观众，今天的状况也称不上盛况空前。

被寂静堆砌的宁静气氛，让视线模糊难辨的昏暗光线。最近我比以前更常来这里，但不管过了多长时间，季节如何更迭，这一如往常的气氛还是让我莫名心安。

我来这个演奏厅的时候，都会选在时间相当充裕的时间点。原因很简单。

「我看看……」

我往会场内的观众席扫视一圈，寻找可以刚好看到钢琴演奏者的指法，又不会太近的绝佳座位。

最后我坐在那个自己最喜欢，也是充满与他共度回忆的那个座位。

我一直都在等他。

我没能阻止他发生车祸，只能远远看着他一个人住进医院，但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直到他出现在我面前。

直到他想起我的一切。

直到他喊出我的名字。

「我先去洗手间喔。」

「好，那我先去找位子。」

在始终静谧的会场中，忽然从某处传来这些声音。

我不可能错过，也不可能听错那个熟悉又温柔的嗓音。

一丝不苟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但感觉那人的步伐早已习惯这种略带紧张感的氛围。

或许是身处这种大部分声音都屏蔽的环境，我的听觉比平常更为敏感，不断追寻那个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当脚步声变得清晰可闻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身旁有个人影落在我身上，我顺势将视线移过去，结果对方也在看我，两人四目相交。

「……」

他就站在那里。

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他用彷佛在问「可以坐你旁边吗？」的语气……

「你好。」

对我这么说。

和过去一模一样的他就在眼前。

让我苦苦追寻，等候多时的他就在眼前。

然后……

「应该说，好久不见吧？」

他带着温柔笑靥如此开口，最后……

——咲葵。

他这么说。

我们对未来许下的那个约定，如今真的实现了。

「后会有期。」

那个缺乏明确证明的含糊约定。

——又见面了呢。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冬野夜空。

这里要先感谢各位购买《那年夏天，在梦境尾声坠入爱河》。

我猜每个人都经历过「如果当时这么做……」的后悔之情，而我心中的后悔恐怕比一般人还要多，这次才决定将这种后悔定为主题写了一篇故事。

我认为一个选择能让未来发生巨大转变，偶尔也会陷入「自己没选择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这种无谓的思考。如果在某个世界我不是小说家，那会是怎样的状况？我会忍不住设想出这种可能性的世界。

那是假想——抑或是另一个世界，简单来说就是平行世界。

作为本作舞台的另一个世界（Another world），和本作中以重要关键字登场的「后会有期」（Another time），都设定成跟Another这个英文单字有关，但应该不会有人发现这一点吧。

如果有读者因为本作让往后的后悔稍稍缓解，或是能帮助您稍稍清算此刻心中的后悔，那就是本作《那年夏天，在梦境尾声坠入爱河》发行上市后最值得庆幸的事。

请容我致上谢词。

在忙碌行程中仍持续认真面对作品与我的责任编辑饭冢大人，将咲葵的华丽外貌和神秘虚幻氛围如实呈现在原文封面插画上的雨壱绘穹大人。除了在此列举姓名的人，还包含其他参与本书制作的各方人士，我都要献上无比真诚的谢意。

也要再次感谢购买本作的每位读者。

二○二○年六月　冬野夜空

第一卷 插图